首页 | 法官 | 学者 | 网友 | 登录 | 注册 | 帮助 >> 中国法院网   >> 法治论坛
  文章查询
  日 历
  分 类
 
论利益衡量在民事审判中的应用
2011-12-08  
                      

                       论利益衡量在民事审判中的应用

 

                       重庆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陈江平

 

    前言

    随着改革攻坚的不断深入,深层次的各种矛盾不断涌现,法院受理民事案件的数量和新型案件成倍增长。成文法所固有的滞后性、缺位性在现阶段表现尤为突出。审判实务过份强调否定司法能动性的概念法学的理想主义法的精神的做法,过于僵化、刻板与现实脱节,致使法官处于尴尬境地和法律丧失权威。近年来,各地法院在构建和谐、能动司法过程中,积极探索将利益衡量引入民事审判,使之成为填补法律漏洞和补充完善现有法律体系的一个重要的裁判方法,取得了满意的效果。笔者拟结合民事审判实践,谈谈利益衡量在民事审判中具体应用,求教于各位同仁,以期抛砖引玉,对司法实践有所裨益。

   一、利益衡量的内涵、法律特征

    司法实务中“利益衡量”主要是指:一是以德国赫克为代表的利益法学派所倡导的作为方法的利益衡量;二是在日本民法学界所创立的作为法学方法论的利益衡量论。

    以德国赫克为代表的利益法学派在20世纪之初提出了作为方法的利益衡量,因此对作为方法的利益衡量的理解,应当结合整个利益法学派的主张及其所处的历史背景。赫克的利益法学,在批评概念法学的大背景下诞生了,赫克进一步把耶林的“目的”明确为“利益”,把法律看成所有法律共同体中相互对峙且为得到承认而互相争斗的物质。德国学者拉伦茨认为,利益衡量实质是为保护特定社会上的利益而牺牲其他利益。[1] 总之,德国的利益衡量是一种固属于西方法治传统的、关于民法解释的方法,它始终强调法律在裁判中的决定性作用,追求法律上的正义,主张发现并顺从立法者的意思。德国利益法学派所主张的利益衡量基本上是一种作为补充法律漏洞的方法。其具体操作是透过现行法探寻立法者对利益取舍的评价,在谋求裁判正当性的同时不损害法的安定性。因此,可以看作一种具有制定法传统和法律形式主义的影响下的严格遵守制定法下的一点点变通。

     1966年日本学者加藤一郎在《法解释学的理论与利益衡量》一文中,在批判概念法学的基础上,提出了“利益衡量”的民法解释观。星野英一教授也提出了自己的“利益考量论”。虽然他们的理论具有一定的差异,但是他们都坚持裁判过程中的实质决定论,认为裁判结论的得出不是源于法律的构成,而是由在法律之外的其它实质性因素决定的。他们均认为“在判断理论构成乃至法规之前,实质的判断先行一步”。[2] 强调“在利益衡量中否定法律家的权威,尊重一般人的常识,强调以实质性使得一般人信服”[3] 因此,日本的利益衡量理论,或者称为方法论意义上的利益衡量论,其是一种根据问题来探讨结论的思维方式,是日本民法解释学所独有的一种法学方法论。主要思想源自美国现实主义法学。日本的法律衡量是一种步伐更大的理论,它主张案件审理法官先有结论再找法律。在对案件进行审理的时候,先避开所谓的法律原则、规则等等,而是以一种普通人的立场和逻辑思维对案件中所涉及的利益、价值进行评价,最终得出将要保护的对象。

     目前,对于司法实务应当依据德国的利益衡量还是以日本的利益衡量,仍存争议。鉴于我国具有大陆法系成文法的传统和法治建设规则之治的要求,以及现实中的一系列因素来看,应以德国的民法解释方法的利益衡量为主为宜;但另一方面,根据我国目前社会转型期特殊的国情,法律规范多元化,若干年的法律移植效果并不明显,普通人的逻辑思维和法律共同体的逻辑思维仍然具有一定的差异性,法治的本土资源中所谓的民间法与制定法仍然冲突严重,在若干疑难及社会影响巨大的案件中,法官以日本的作为法学方法论的利益衡量处理也是一种很好的选择。梁慧星教授认为 “所谓利益衡量,是指法官审理案件,在案情事实查清后,不急于去翻法规大全和审判工作手册寻找本案应应用的法律规则,而是综合把握本案的实质,结合社会环境、经济状况、价值观念等,对双方当事人的利害关系作比较衡量,做出本案当事人哪一方应当受保护的判断。此项判断称为实质判断。在实质判断的基础上,再寻找法律上的根据。”[4] 我国台湾学者杨仁寿先生称之为: 法官在阐释法律时,应摆脱逻辑的机械规则之束缚,而探求立法者于制定法律衡量各种利益所为之取舍,设立法者本身对各种利益业己衡量,而加取舍,则法义甚明,只有一种解释之可能性,自须尊重法条之文字。若有许多解释可能性时,法官自须衡量现行环境及各种利益之变化,以探求立法者处于今日立法时,所可能表示之一是,而加取舍。斯即利益衡量。[5] 

    笔者认为,利益衡量是指法官在对当事人双方争议的法律关系背后各自代表的利益进行比较分析,注重保护最重要利益同时兼顾其他利益的裁判方法,其实质是通过司法审判保护隐在法律关系背后的生产力关系。

    利益衡量作为一种司法衡平的方法,自19世纪末20世纪初始就为美国实用主义法学家和法官们所普遍运用。同时,欧洲目的法学、自由法学等学派亦开始关注法律在现实生活应用中的实际效果。19世纪末,耶林提倡的法律人本主义运动,在法学界引起极大反响,司法的严格性与僵硬性受到软化,自由裁量主义与法律社会化思潮兴起,这股风暴亦对后来亚洲法学界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日本学者加藤一郎曾言,“假如将法律条文用一个图形来表示,这是一个中心部分非常浓厚,愈接近周边愈益稀薄的圆形。在其中心部分,应严格按照条文的原意予以应用,不应变动。如果说中心部分通常可以直接依条文决定的话,则周边部分可能出现甲乙两种结论,难有定论的情形。因此,应用法律时当然要考虑各种各样实质的妥当性,即进行利益衡量。”[6] 现代许多国家的司法均高度重视对已获得或正在迫切要求得到法律承认并保障的各种利益进行衡量,当各种利益发生冲突必须牺牲某种利益或几种利益相互妥协时,不再执着于比较单一的、呆板的利益估价原则,而是根据现实情况灵活、机动地在各种法律价值准则中选择应用。故利益衡量不是对现存法律体系的否定,而是对现有法律思维、法律解释方法的一种创新,引入实体的价值判断,以实践真正的社会利益最大化的目的。

    利益衡量的法律特征有:(1)主体是唯一,即对具体案件进行审理的法官;(2)客体是法官在对具体案件行使审判权时所涉及的各种各样的、相互发生冲突的利益关系;(3)内容是对各利益重要性之评价及利益的选择和取舍。这种选择和取舍,必须要求公平正义和效率;(4)功能主要表现在对各种利益主体的权利作出衡量和估价,以及为协调利益冲突提供恰当的标准,通过力求审判的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谋求公正审判与社会和谐发展的双赢效果。[7]

    二、利益平衡的重要作用

    理想主义认为,任何的法律应用过程实际上是一种按照严格的形式逻辑三段论法进行判断的思维过程,即以法律规则为大前提,以与该法律规则相对应的具体事实为小前提,然后依三段论法机械地得出结论。法官只需把客观的、严密的法律规则不加任何个人判断地、逻辑一致地运用于一定事实中,就可以公正地完成司法职责。这种思维方式的缺陷也是显而易见的:限制了法官在法律不可避免的漏缺或模糊不清或滞后于社会发展的情况下,积极、能动地解释和应用法律,使得法律面对纷繁复杂、变动不居的社会可能陷于僵化和保守,实质是否认法官的自由裁量权,将法官变成应用法律的机器,不利于更为贴近现实地去研究法律的运作以及任何法律应用过程中必然蕴涵的价值判断。

    利益衡量作为一种法官判案全新的思考方法,要求法官不仅要对照法律条文,而且要对法律条文背后的利益进行衡量,得出社会比较能够接受的结论。故利益衡量被视为法官能否做出正确司法判决的关键所在,被法学家称为“黄金方法”。

     利益平衡的重要作用主要表现在: 

    1、体现法的基本价值判断标准。公平、正义、利益、秩序、效率是法律永恒追求的价值目标,利益平衡是法的基本价值判断标准,公平、正义等法的价值的实现有赖于利益平衡的实现。罗斯柯·庞德的经验理性价值观认为,最好的法律应取得最大的社会利益效果而减少浪费,即法律的任务就是调整各种相互冲突的利益,减少人们之间的摩擦和不必要的牺牲,以期最大限度地满足人们的利益需要。他指出,在社会发展的每个阶段和每个特定时期,总有一种价值处于首要地位,其他价值处于次要地位;在价值选择中,次要的价值应当服从首要的价值;根据法律规则,法官能确定立法者意图保护的利益,作出公平、正义的判决,这是利益平衡价值判断标准之最终作用路径。

     2、社会调控器。(1)平衡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一味强调社会利益高于一切的地位,是对个人合法利益的侵损,利益衡量要求法官在个人利益和社会利益之间找到一个最佳平衡点,使人民获得应有的自由和权利,同时社会利益也能够得到满足,彰显社会和法律的人文关怀。(2)平衡个人主体之间的利益。社会资源的稀缺和个人需要的无限性、多元性引发了人与人之间的对抗和冲突。当人们的经济利益在经济结构中依靠社会自我调整无法得到满足时,法律作为利益平衡的调适器就应运而生。(3)平衡物质利益和精神利益。物质利益和精神利益是人类追求的生存目标,但物质利益和精神利益的要求和满足不一定同步,当社会资源不足以满足这两方面的需求时,法律必须根据人们的基本需求来作出权衡。物质利益应当是人类生存的基本利益,法律必须保证人们的生存基础,而又不能忽略精神利益的满足。

     3、构建和谐社会的必然选择。审判的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理念的提出,为法官利用利益衡量理论来构建平安和谐社会提供了理论支撑。法官利用利益衡量理论来指导民事审判,既有利于协调各种权利冲突,又有利于实现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统一的价值目标,这也是构建和谐社会必然选择。

     三、利益衡量的思维过程

    利益衡量的思维过程一般包括利益调查、利益分析与利益权衡三个阶段。

    案例1:郭某与周某系夫妻,二人于1996年9月修建门市两间,1998年4月取得该两间门市的所有权证,该证载明的权利人为郭某,该两间门市也一直由郭某经营管理。2002年3月,郭某与杨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约定:郭某自愿将两间门市以19万元的价格出售给杨某;签订协议时,杨某付款16万元,其余3万元在办理房屋产权变更登记后付清。协议签订当天,杨某即向郭某付款16万元,郭某将该两间门市交付给杨某。杨某随后对门市进行了装修,并一直出租给他人收取租金。现因郭某外出,诉争房屋未办理过户手续,杨某也未付余款3万元。当地房价在2007年-2010年猛涨数倍,2010年10月,周某以郭某擅自处分共同财产侵犯其合法权益为由,诉至法院,请求确认郭某与杨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无效。

     应用利益衡量分析上述案件的思维过程如下:

     1、利益调查、即确定本案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及相关的法律规定,这是应用利益衡量的前提。本案中,周某以郭某未经共有人同意擅自处分共有财产为由,主张郭某与杨某签订房屋买卖合同无效,相关的法律依据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四项“共有房地产,未经其他共有人书面同意的,不得转让。”《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九十七条“处分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以及对共有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作重大修缮的,应当经占份额三分之二以上的按份共有人或者全体共同共有人同意,但共有人之间另有约定的除外。” 杨某以其属善意第三人,合同内容未违反法律禁止性规定为由,主张房屋买卖合同有效。相关的法律依据有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89条“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但第三人善意、有偿取得该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人赔偿。”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应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第(二)项“夫或妻非因日常生活需要对夫妻共同财产做重要处理决定,夫妻双方应当平等协商,取得一致意见。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对抗善意第三人。”由此可见,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时,善意第三人利益和原权利人利益存在冲突,在现有法律规定中没有明确具体的法律应用,需要法官应用利益衡量作出裁判。

     2、利益分析、即对当事人双方争议的法律关系背后各自代表的利益进行分析,筛选出冲突的真实利益。这是应用利益衡量的基础。本案中,周某代表的是原权利人的利益,属于静态的交易安全;杨某代表的是交易善意第三人的利益,属于动态的交易安全。

     3、利益权衡、即法官“认识所涉及的利益、评价这些利益各自的份量、在正义的天秤上对它们进行衡量,以便根据某种社会标准去确保其间最为重要的利益的优先地位,最终达到最为可欲的平衡” [8] 这是利益衡量的关键。静态的交易安全的宗旨在于优先保护原权利人的利益,动态的交易安全的宗旨在于优先保护交易善意第三人的利益。当静态的交易与动态的交易发生冲突时,从整个社会的角度看,优先考虑动态交易安全,不仅有利于充分发挥物的经济作用,促进社会发展,更是出于社会公共利益的需要,它在社会的整体公平与正义面前,交易安全意味着社会给每一个成员提供了行使和实现物权的平等机会和秩序。因此,在静态与动态的交易发生冲突时,优先保护交易善意第三人的利益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法治的必然选择。

     《中华人民共和国城市房地产管理法》第三十八条第四项、第九十七条的立法意旨是保护静态的交易安全,规定未经其他共有人书面同意不得转让共有房地产是对共同共有人之间的内部约束,不能对抗善意第三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试行)》第89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应用< 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十七条的立法意旨是优先保护交易善意第三人的利益,其法律精神是从保护善意第三人及交易安全的角度,夫妻一方与第三人进行的民事行为,对夫妻一方所为之行为后果,一般应用表见代理,即夫或妻一方所为,他人有理由相信其为夫妻双方共同意思表示的,夫妻中的另一方不得以不同意或不知道为由进行抗辩。

     综上,笔者对本案评判如下:本案诉争房屋虽是郭某、周某的夫妻共有财产,但该房屋登记的权利人是郭某,根据不动产登记的公示、公信效力,诉争房屋由郭某经营管理,签订合同时郭某未明确告知该房屋产权的真实情况,故杨某有处分理由相信郭某出卖该房屋的行为是其夫妻共同意思表示。结合杨某已按合同履行义务,房屋已交付使用多年,周某一直未提出异议,见房价猛涨即主张合同无效,明显违反诚实信用原则。故周某的主张,法院应不予支持。

    四、利益衡量在司法实务中的具体应用

    1、准确把握应用条件

    法官的利益衡量本质上仍属法官自由裁量权范畴,因此,当现行法律法规中能够寻找适合于具体案件的法律渊源和裁判依据,又符合社会所奉行的道德、公平正义价值,应直接应用该法律法规处理,而不能行使利益衡量,否则即构成法官权利的滥用;只有在法律缺乏明确规定或规定不明确,法规之间有冲突时利益衡量方可应用。在民事审判实践来看,法官可以应用利益衡量裁判案件的情形有:(1)、法律存有漏洞。如现行法律对待处理的案件所涉及的问题缺乏必要的规定,没有可以直接应用于本案的法律条款,出现法律推理的大前提空缺,法官为解决争议只能运用实质推理寻找空缺的大前提。值得注意的是:法律规定的许多原则性的条款,如自愿、公平、等价有偿、诚实信用等对于法官处理该类案件仍然起着极为重要的决定性作用。如已在城镇购房的农民工在农村宅基地及房屋能否自由流转或转让问题。(2)、规范冲突。即争议问题的解决可以应用于两个或两个以上互相抵触的法律但却必须在它们之间作出真正选择。此时,选择任何一个规定应用于待处理的案件,均与未选择的规定所可能应用的结果相悖。究竟哪一个规定对各个社会主体利益的分配是妥当的,应当选择哪一个法律规定,也需要司法者进行利益衡量,进而作出最终的法律选择。应注意的是,只有冲突的法律规范是同一位阶、同一属性时才允许进行利益衡量和选择。如案例1的情形。(3)、存在一个应用于待处理案件的法律规范,但由于这一规范本身严重滞后或者过于超前于社会的发展,与社会一般观念相背,因而难以被社会公众所接受。如《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一条“当事人以本法第四十二条规定的财产抵押的,应当办理抵押物登记,抵押合同自登记之日起生效。”明显混淆物权与债权的区别,增加交易成本和交易风险,不符合市场经济高效率要求,也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第十五条“当事人之间订立有关设立、变更、转让和消灭不动产物权的合同,除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合同另有约定外,自合同成立时生效;未办理物权登记的,不影响合同效力。”冲突。故《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第四十一条应当明确废止。

    应当注意的是法官衡量的利益必须是合法利益,非法利益或有违公序良俗和社会公德,即应排除在利益衡量之外。如赌债、犯罪所得及其收益、高利贷等非法利益均不受法律保护。又如原告与一女子同居,双方签订协议约定:原告赠与女子一套住房,如女子与他人结婚,该房屋应返还原告。之后,女子与他人结婚。现原告依协议诉至法院,要求收回该房屋。女子的利益能否得到保护呢?《合同法》第七条规定:订立合同和履行合同,不得违背社会公德。本案协议违背社会公德,故认定该协议无效,即女方利益不予保护。

    2、利益排序

    利益衡量是法官在相互冲突的利益缺乏相应法律规范的调整时,根据利益轻重的次序来确定应予保护何种利益。法官在民事裁判中实质判断时应遵循:社会公共利益高于个体利益;个体的基本利益高于具体利益,如人的生命利益要高于身体健康利益,身体健康利益高于财产利益,言论自由高于经济利益,物质利益高于精神利益,现时利益高于未来利益等。如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的李萍、龚念诉五月花公司人身伤害赔偿纠纷案中,法院认为:双方当事人虽同在此次事件中受害,但李萍、龚念一家是在实施有利于五月花公司获利的就餐行为时使自己的生存利益受损,五月花公司受损的则主要是自己的经营利益。二者相比,李萍、龚念受到的损害比五月花公司更为深重,为平衡双方当事人的受损结果,酌情由五月花公司给李萍、龚念补偿一部分经济损失,是适当的。据此判决五月花公司补偿30万元[9]。法官在本案中即采取利益位阶比较方法,认为生命利益高于经营利益,应用利益衡量作出了社会各界满意的裁判。

    特别提醒注意的是,利益排序不等于大多数人利益优先保护,并且各自利益的边界是任何主体在行使其合法权益时,不得侵害他人合法权益或公共利益。比如成都市金牛区人民法院审理的余涌军麻将噪声案,余涌军主张的是休息权、身体健康权和安宁权,代表的是少数人利益。而离退休老同志们主张的是他们的娱乐权,代表的是大多数人利益。双方的权利本身都合理、合法,但最后法院仍然判决余涌军胜诉。判决的理由不仅是健康方面的利益在位序上比享乐或娱乐的利益更高,更重要是任何人在行使自己的权利的时候,不得侵害他人的合法权利。

    3、效果分析

    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相统一是民事审判中应遵循的一项重要原则,也是利益衡量得以在民事审判中运用的重要支撑。社会效果是通过审判活动来实现法律的秩序、公正、效益等基本价值的效果,是以维护社会稳定,维护国家利益,维护社会正义和公德,保护市场主体的合法权益,保障审判结果的可实现性和高公认度为主要内容。[10]  社会效果的求证应从以下三方面入手,一是观察利益衡量的结论是否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念。如果结论符合现实社会中绝大多数人的行为选择方向与行为模式,则该项结论将是可行的,也将得到公众的认同。二是法官必须考虑公共政策,以使判决建立在社会民众的一般期望之上。一方面,法官应以公共政策为依据来对相互冲突的利益进行衡量;另一方面,法官还应注意公共政策的变化对利益衡量的影响。三是法官要力求利益衡量结论符合社会风俗习惯及社会公众舆论的要求。

    案例2:2009年3月15日,李某在汽车销售商A公司购买帕萨特时,通过A公司就其购买轿车向B保险公司投保了第三者责任险50万元,保险期限自2009年3月16日0时至2010年3月15日24时止。A公司在投保单投保人申明处加盖公章,确认保险人已就保险条款特别是免责条款明确说明的事实,但李某未在投保单上签名。2010年2月19日18时30分许,李某酒后驾驶该车在某市区道路超速超车时,将行人王某撞成重伤,李某随即驾车逃逸,王某因治疗不及时而死亡。交警部门认定,李某饮酒驾驶且肇事后逃逸,应负事故的全部责任。事后,李某向王某的法定继承人赔偿损失40万元。李某自首后被法院以犯交通肇事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现李某诉至法院,请求判决B公司支付保险赔偿金40万元。

    本案在审理过程中,存在两种意见分歧:一种意见认为,李某作为投保人并未在有关投保单上签字,证明保险公司未就保险免责条款进行明确说明,故保险合同的免责条款不发生效力,保险公司应当按照保险金额进行理赔,李某的诉讼请求应予支持;另一种意见则运用利益衡量原则的效果分析认为,李某交通肇事后逃逸,见死不救有违公序良俗,其行为已构成犯罪,其主观恶意较为明显,故李某的理赔请求不符合大众性心理,缺乏正当性。如判决B公司败诉,可能误导社会公众认为,无论如何违章,甚至肇事逃逸,保险公司会同样赔付。不但会使保险公司经营利益蒙受损失,同时也会助长违法驾驶现象,不利于安全有序交通秩序的确立,从而有损于社会公共利益的实现。因而如选择保护李某的利益虽保护了个人利益,但由此将造成社会利益的损失,社会效果不佳,也违反法律公平和正义的一般要求。故应判决驳回原告诉讼请求。从法律角度分析,汽车销售商代客户办车辆保险是目前车辆销售中常见的一种附属服务,汽车销售商系客户的代理人,代理人虽在投保人签章处以自己名义进行投保,由于保险公司对代理关系存在等事实是明知的,故保险合同可直接约束被代理人,只要保险公司已就保险免责条款向汽车销售商说明,即对客户有效。故保险公司可依据保险免责条款拒赔。笔者同意该意见。

    4、成本分析

    成本因素也是利益衡量的重要因素。典型的案例是杭州采光权的案件,有一栋楼,住户搬入的时候还没有任何遮挡,但是两年之后一座大厦建起来了,大大影响了采光。住户起诉要求讨回采光权。如遮挡阳光的大楼是违法建筑,法院应按照违法建筑相关规定处理,当然没有问题。如遮挡阳光的大楼是合法建筑,,一方是国家认可的合法的上千万的财产,一方是住户的采光权,成本因素决定法院不可能判决为了后者而将建筑拆除。此时法官应当运用利益平衡理论,给予每户每平方米适当补偿。

     5、利益最大化或损害最小化

    利益衡量前提是存在多方面利益冲突,而其中一方面的利益的实现可能导致另一方面利益的减损,但运用利益衡量应使各种利益尽可能的最大化,让当事人双方利益同时得到最大的满足,即在充分考虑双方利益的前提下,使两者利益之和最大。在民事裁判中,利用利益衡量进行实质判断时,应当做到“三个衡平”:(1)利益衡平。处理具体个案时,法官要在同一层面上考虑所有相关的利益主张,排除一切不应考虑的因素,进行利益之间权衡,实现在确保整体利益的前提下,对个体权利义务进行平衡。(2)价值衡平。法官不应拘泥于某种固定的单一的价值准则,要根据实际情况确定利益衡量的价值准则,进行价值衡平。(3)调解衡平。在民事裁判中,要严格贯彻“调解优

先,调判结合”的原则,法官在调解上把握好利益“平衡点”,衡量各方利益,力促调解,事了案结。

    案例3:罗某的丈夫与王某系亲堂兄弟。2010年6月26日,罗某的父亲病逝,按照当地风俗,罗某于次日凌晨将其父亲的遗体安葬在王某承包的林地与曾某承包土地交界处。6月28日,王某认为墓地侵犯其林权,要求罗某将其父亲的坟墓迁走。罗某以该墓地系曾某的承包地,安葬前已征得曾某同意为由,拒绝迁坟。双方因此发生纠纷,后经村社干部多次调解未果。6月29日,王某便带人将罗某父亲的棺木从墓地中挖出。双方矛盾进一步激化,昔日亲戚变成仇人。2010年7月11日,罗某含泪另行择地安葬了父亲。随后,罗某诉至法院,要求王某支付其第二次安葬父亲的损失及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8万余元。

    法院认为,农村土地承包经营户向集体经济组织承包的土地依法受法律保护,任何人未经允许,不得非法侵害承包经营户对土地享有的合法权益。本案中,罗某在未征得王某同意的情况下,占用王某承包的部分林地安葬其亲属的遗体,其行为不仅违反了《土地管理法》第三十六条第二款和《殡葬管理条例》第十条第一款第(一)项关于“禁止占用耕地、林地建造坟墓”的禁止性规定,而且还侵害了王某的林地承包经营权,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王某得知自己合法权益被侵害后,应当采取合法合理的方式获得救济。但王某在未与罗某达成一致意见前提下,便擅自损毁罗某亲属的坟墓,并将其遗体从坟墓中挖出。王某的行为不仅侵害了罗某对亲人祭奠的情感,还违反了社会公序良俗。虽然罗某侵犯某的权益在先,但其侵害的是王某的财产权即土地承包经营权,而王某采取的自助行为侵害的是罗某对亲人祭奠的人格权益,因此,王某的过错程度大于罗某的过错程度。王某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坟墓是罗某向其亲人寄托感情,悼念已故亲人的载体,系罗某所有的特殊财产,具有特殊意义。王某损毁坟墓并挖出棺木的行为不仅侵害了罗某的特殊财产,而且伤害了罗代某对已故亲人的情感,给其精神造成了一定侵害,依法应当给予一定的经济补偿予以安慰。有鉴于罗某与王某系亲戚关系,当初罗某父亲的墓地在两块土地的交界处,界限不明,同时本案涉及农村风俗,法院判决可能伤害当地民间风俗及两家人的感情。若不能有效化解双方之间的矛盾,可能引发后续纷争,不利于社会和谐稳定。于是承办法官在前往案发地深入调查案情后,数十次耐心与双方当事人进行情、理、法的沟通、交流。最后,法官的真诚感化了当事人,本着互谅互让的精神,双方当事人于4月1日达成了调解协议:王某补偿罗某第二次安葬其父费用2000元;罗某不再因本案与王某发生任何纠纷。至此双方握手言和,亲情得以重建。

     6、程序正当性

    法官应当对其利益衡量的思维过程和结论作出说理和论证,一方面要解释法官发现利益、创立或选择规范是建立在法律渊源基础上的,在形式上是正当的、合法的,确保形式正义;同时要对利益权衡的结果进行论证,用说理来证明结果的妥当性,实现实质正义。

   利益衡量将纠纷处理的最终决定权释放给法官,虽然法官做出的价值判断形式上可能附加了形形色色的理由,但这些理由的取舍与法官个人的好恶关系是极为密切的。故利益衡量必须做到“中立”,即对任何当事人一方不具有好恶偏见;与审理的案件不具有利害关系;对诉讼参与人的平等地位及其请求和主张予以相同的重视;不与任何一方当事人私下接触,保持同等的距离等。法官的目的在于主持公道,法院的任务则是审判,公道、不偏不倚地应用法律,解决争议。法官只有这样,方能确保利益衡量的公正性,实现全社会的公平和正义。

    五、结束语

    利益平衡要求法官在办案过程中不能机械司法,就案办案,而是要紧紧围绕党和国家工作大局,充分发挥司法能动性,注重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化解矛盾,关注民生,促进经济发展和社会和谐。具体来说,要把握以下六个方面:既要讲求法律效果,也要讲求政治效果;既要坚持被动中立,也要坚持能动司法;既要追求公正司法,也要追求案结事了;既要具有个案思维,也要具有全局思维;既要提升司法能力,也要懂得社情民意;既要保持独立品格,也要增强人文关怀。

 

 

 

 

--------------------------------------------------------------------------------

[1][德] 卡尔.拉伦茨:《法学方法论》,商务印书馆2003年版,第1页。

 

[2]段匡:《日本的民法解释学》[J],梁慧星:《民商法论从》第20卷,金桥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版,第332页。

 

[3]段匡:《日本的民法解释学》[J],梁慧星:《民商法论从》第20卷,金桥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1版,第361页。

[4] 梁慧星著:《裁判的方法》,法律出版社2003年4月第一版,第186页。

[5]杨仁寿:《法学方法论》【M],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75一176页。

[6]  [日]加藤一郎:《民法的解释与利益衡量》(梁慧星译),载梁慧星主编:《民商法论丛》(第 2 卷),法律出版社 1994 年8月版,第78页。

[7] 肖杰:《试论民事审判中的利益衡量》载2005年5月18日《天涯法律网》http:\\www.hicourt.gov.cn.

[8] [美]E·博登海默:《法理学:法律哲学与法律方法》,邓正来译,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1版,第152页。

[9] 吴合振主编:《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例评析—民事卷/一般民事案例》,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04年版,第644页。 

[10]李国光:《认清形势,统一认识,与时俱进,开拓创新,努力开创民商事审判工作新局面,为全面建设小康社会提供司法保障—在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上的讲话》(2002年12月9日)。 

 

    

作者:[追梦人] 分类:[民事] 时间:[04:32:46] | 评论(0) | 阅读(509)
文章评论

当前没有评论。
留下我的评论:
姓  名:
邮  件:
网  址:
验证码:  
我的评论:
注意: 评论限制300字。当前的评论需要网站进行审核,所以在您提交评论和评论显示在网站上之间,有时间上的延迟。这个延迟并不会很长,所以没必要重新提交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