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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法官
2016-09-22  
乡土法官

八月的清晨,散发出一种泌人心脾的甜香味儿,不时有小鸟剪着翅膀快速掠过清晨沾满露水的天空,唧唧的虫鸣声起,县城周围的农田里,尚未灌饱浆的稻谷迎风摇弋,像是在摇旗呐喊。天显得极高,公路边遍地疯长的野草湿漉漉地幽伏在地上。果园酥酥软软的红土上,有几只小松鼠在恣意玩耍,沐浴着露珠的树木闪闪发光,还未成熟的果实小心冀冀地藏在丛丛碧绿的枝叶里。太阳还未完全升起,几个早起的农人已零零落落从清晨的慵懒中醒来,顶着七点的薄雾走向碧绿的田畦,点缀着小城镇的恬静与安适。夏天的早晨,方丽喜欢这样边欣赏大自然的美景边悠闲地从宿舍步行到单位。

等她走进坐落于城郊的法院时,刚好是早上八点,同事也陆续开始到来。

方丽刚一进办公室,老黄就打电话来,叫她去庭长办公室一趟。

方丽到时,老黄坐在办公室门口对面的沙发上,膝头上摆放着一本翻开的卷宗,对面坐着一个似山村老农穿戴的人,方丽认出,是老黄手上正在办理的象山村张武故意伤害案的自诉人李江。因应诉通知书送达张武后,张武不听法院的招呼外出打工,似有意回避,李江无法提供张武打工的准确地址,几次说出的联系电话也根本无法打通,法警几次专程去送出庭通知都扑了个空,导致无法开庭,为此,李江多次早上七点就候在法院催促,成常客,方丽就专门接待过两次。

领导有什么指示?方丽问。

老黄头也不抬地说,交给你一项任务。

停顿了一会,侧过身子,望了站他侧边的方丽一眼说,中院下来审一件故意杀人案,同来的书记员突然病了,本院的书记员大多才招入不久的,怕记录有差错,今天下午委曲高材生当一回书记员,说着,把一份起诉书递给她。

方丽接过一看,是一件嫌疑人叫张庆文的故意杀人案,指控内容简单,只是证据多一些,应承着想走。

老黄叫她等等,但却停顿了会,显然在想破解眼前案子的招,苦无良策,便叹了口气说,李江反映,被告张武昨天回到村里。我琢磨如果不去强行带人,张武即使接到出庭通知也可能跑了,还是开不了庭,这件案件永远结不了。但考虑自诉案件一般情况复杂,抓人简单,就怕原告提供不出扎实证据时,放人时当事人会找麻烦,有点进退两难。

又顿了顿,老黄下定决心,对方丽说,你把卷宗带去给全志华,告诉他向行装处申请一张车和两个法警,我去找院领导协调办理相关手续,明天我们带上卷宗到象山村走一趟。

方丽问,我要不要去?

老黄突然感慨地说,现在我是损兵折将,得力干将吴英突然病倒,我琢磨你至少也要在刑庭踏踏实实当五六年法官,就让你这个城市来的知识分子跟着去见识见识,俯下身子,沾些泥土,接接地气。看看法官除了扣法条、讲道理、斯斯文文的一面外,暴力的一面。目前社会状态下,公民的法律意识和自律意识都很低,没有这另外一面,不疼不痒的,根本就干不了乡下的案件。

  

象山村距县法院有一百多公里的车程,随着国家对农村的扶持,山村面貌在逐年改变,这条以往颠簸不已的毛坯路已铺上崭新的柏油,警车在群山与盆地之间顺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东穿行,车行平稳,盛夏时节的森林绿荫滴翠。偶尔从密林中蹿出一小股凉风轻柔地拂窗而过,一只戴胜剪着长长的尾羽,清脆地鸣叫着快速掠过前方,大自然以天然慷慨而朴实的情感,涤荡着这些长期与冲突、矛盾、打架、伤害、罪恶等人类丑陋现象打交道的行路客常年积压在眉尖心上的郁结。方丽发现,连老黄疲倦面容上的皱纹也明显舒展了,全志华和两个法警也活跃起来,一路上拿几个无伤风雅的黄段子寻开心。

他们到达象山村时,已是早上十点,正值农闲时节,有十多个村民聚集在象山村村公所外广场,气氛悠闲。老黄一行四人不敢懈怠,一下车先奔向张武家。经过广场时,吸引了广场上的注意力,引起大伙的窃窃私语。

到达张武家时,他早已不知去向。张武父母早逝,有一个哥哥张文,入赘附近的河东村。老黄只得向村民询问张武下落,有村民说张武看见法院的警车来,早跑了。全志华和法警小高、小李顺村道追到村外,但哪里还有人影。

老黄向村民询问村公所的负责人,村民说,今天都进城开会去了。老黄又试图了解村里是否有与张武交好的人,但村民支支吾吾没有道出所以然。

老黄说,估计跑不远,到他哥哥家看看。全志华赞成,说行。

他们坐上车,又奔赴两公里外的河东村。路上,全志华问老黄,如果张文家人帮助张武躲藏起来,此事还有可能会瓜葛张文家人,是不是取消计划?

老黄很坚定,既然来了,就坚决抓。

接着,老黄无奈地说,现在的人心世态下,大多数人内心无根,为人奸狡,有时甚至无所不用其极,办案实际在跟犯罪嫌疑人进行一场心智、能力、胆量的博奕和较量,法官要胆大、心细。特别是偏远地方的农村自诉案件,案发时大多没有到派出所报案,或者报过案,但派出所没有到现场作过调查,当事人提供证据的能力又低,如果办案法官拘泥于做个模范遵守规则的“三好”学生,无法从根本上打击犯罪,因此,有时为了最终查明案情,甚至不得不挑战一下法律框定的极限和灰色地带,但这样做,法官要做好个人承担社会舆论风险的准备,用老百姓很通俗的话讲,就是有可能为“别人的豆子炒烂自已的锅”。

全志华说,这些分寸极难把握,需要长期的经验积累,所以,涉农民事案件和自诉案件,上了年纪的老法官办理调解率要高点,实际经验更丰富一些,也更能服众。

车到村口,老远看见一个约摸四十多岁的人肩扛一把锄头朝村里走,老黄他们追过去并停下车向他打听张文家,他主动提出带他们去。

进得张文家,那个老农就道别走了。老黄向张文说明来意,张文声称已经两年没见过兄弟,但眼里掠过一丝惊慌,老黄断定情况比料想的复杂。

老黄装作很随意地对张文说,现在外逃的人受活罪,不敢用身份证,店住不了,火车票买不了,处境艰难痛苦,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如果有张武的消息,你应该帮他一把,劝他回来。

张文很专注地看了老黄一眼,说我也想让他回来,但不知道他在那里。

老黄突兀地问,里面是谁?

张文的脸色有些苍白,也许是紧张所致。法警小张把一支烟递给张文,张文一边客气地说“你用你用”,一边慌乱地接过了烟,把烟叨嘴上时,烟叨倒了,很快发现,将烟头倒转,重新叨上。

张文似乎有意怠慢,也不端茶倒水留客,连凳子也不递一个,就让赶了两个多小时路程的老黄他们站着说话。老黄不急不躁,吩咐法警把放在围墙根上的一根大树桩抬来,然后不折不扣像个老农似的蹲在上面,慢悠悠地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似乎沉醉在享受里,没有要走的迹象。

张文似乎有点着急。

差不多过了五六分钟,老黄才接着说,张武已有犯罪嫌疑,一跑了之只能加重其性质。别人窝藏他,也是犯罪。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早早出来自首,可以减轻处罚。

张文不敢随意答话了。

全志华站起来,绕到张文背后,到猪圈方向转了一圈,老黄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张文脸色变化。

张文更加慌乱。

老黄观察到张文家厕所和猪圈在正房南边的另一个简易小院子,料定张武有可能就藏在他家圈舍附近,说,去你家上个厕所。就径直打开张文家的圈门走了进去,两个法警也机警,以最快的速度跟近老黄,全志华反应过来,飞快地跟过去。

张文愣了,显得有些措手不及,想来阻挡,但老黄他们已打开简易的围墙门,直接走向正房南边小院的侧门。张文沉不住气了,说,你…你…你们不能这样啊!

接着,听到一个尖利刺耳的声音在吼:哼,法官有什么了不起!

然后是一场混战,恶毒的叫骂,喘息,混着弥漫的尘土,才一会儿功夫,老黄和全志华他们押着带上手铐的张武走了出来。 

这次方丽倒镇静,没有被吓着。

她记得初来乍到时,有一次,参加执行,当时刚到执行现场不久,法警小张还没说上几句话,恼怒成羞的被执行人就狂暴的拿着一把剁猪食用的脏兮兮菜刀狠狠地砍向他左手臂,他手臂立刻冒出鲜红的血来,痛的站不稳,他负痛挣扎着用右手捂着左臂止血,指缝里源源渗出的鲜红血液染红了整个手臂,顺着手指一滴滴往下滴,旁边的法警小李眼急手快地跳起来想按住被执行人,两个扭在一起,被执行人脏话连篇辱骂不停,这时,旁边的另一个法警也反应过来,来帮忙,才制伏住被执行人,并抢下他手里那把钝口菜刀。方丽又惊不怕,那把沾着暗红血液的菜刀仿佛在耀武扬威地瞪着她,她双腿筛糠似的乱颤起来。

那次惊吓,让方丽患上失眠症。眼一闭就做梦,看见一个陌生人手上挥舞着一把卷了刃的菜刀,向办公室里的人砍来,他们一步步后退,后退,再后退。陌生人扑来,一阵猛砍,那把菜刀咻咻劈过来,全志华一个踉跄跃到办公桌另一边,“喀嚓”一声一只桌腿被砍断,方丽在旁边惊慌失措,手足颤栗,急得满头大汗,似乎马上要瘫倒在场。接连一段时间,她都一直重复做这个梦,从梦境中醒来,仿佛淋了一场透雨,大汗淋漓。后来承办案件时,那些刑事案件的尸检笔录和现场照片,常常让她恶心得一星期吃不进去饭。吴英知道后,温和地安慰她:这是当一个法官必须面对的,接受随时都面对血腥的事实,面对它,接受它。时间长了,方丽才慢慢开始习惯些。

方丽见到,张文这会儿真的感到后怕了,哭丧着脸,苦苦哀求老黄不要抓他。为了让他汲取教训,老黄让他作了深刻检讨,并叫方丽作了一份笔录,才带着张武上了车。

一路上,全志华看出方丽似乎落落寡欢,问她怎么啦,方丽搪塞说,有点晕车。其实方丽从昨天晚上就没休息好,今天精神状态差。从昨天下午开始,被告人张庆文那张脸都在她面前晃荡,仿佛怎么也赶不走的一只苍蝇,弄得她几乎崩溃。

事情由来是这样,昨天中院刑庭开庭结束后,方丽当庭叫被告人张庆文在庭审笔录上核对签名,他却突然问方丽的姓名,方丽说,庭审前审判长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张庆文凄楚地哀求说他太紧张没听清,方丽不知道他非要问她的名字干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但被告人那张年轻的脸苍白如一轮满月,完全褪尽了残暴和血醒,眼神悲伤平静,纯净如清晨的露珠,没有丝毫猥亵,如果方丽不是亲耳聆听他陈述犯罪过程,无论如何也不会把他跟残暴的凶杀案联系起来。他见方丽疑惑的目光,解释说自已会被判死刑,方丽不明白他被判死刑与问她名字有什么联系,但无法拒绝那双眼睛,就把名字再次告诉了他,他道了一声“谢谢”,才转身顺从法警踉踉跄跄地走向警车,留下目瞪口呆的方丽站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现在,方丽终于琢磨明白,是死亡钟声的即将敲响,使残暴的被告人张庆文尚未完全泯灭的人性复活了,人本能中对真善美的渴望也随之苏醒,而年轻活力四射的方丽,也许是他人性复活后看到的最美好的风景,所以,他才那么急切地渴望记住她的名字。想到这里,方丽心情无比沉重,人生一些错误是永远不能犯的,因为再多的眼泪也无法洗涮那些致命的罪恶,就如张庆文,他必须品尝灾难性的后果。

手机铃声响,是全志华的。他接了电话后说,一个朋友约他吃饭,问方丽跟不跟他去,方丽说坐车累了要休整,不想去。

其实,全志华也还没决定是否去,他是想借机邀请方丽吃顿饭,他喜欢方丽,无奈,几次想邀请她都没合适机会。说到同学聚会吃饭,全志华现在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因为去年有一回同学电话告知他去参加同学聚餐,他爽快地去了,等聚餐结束,才发现结帐的是一个案件当事人的亲戚,为此,他被搅进了舆论旋涡,后来,每逢亲戚朋友或同学来电邀约吃饭,他都会习惯性产生紧张情绪,后来干脆借故不去,时间长了,父母又不高兴,催促他出去多交朋友,女朋友才有着落,弄得他里外难做人。现在,不管亲戚还是朋友约吃饭,全志华都习惯性地琢磨会不会是当事人的一张关系网,能不能去。

麻草坪法庭。

庭长汪芹、法官王明华和法警关林等,正驱车前往离法庭七八公里车程的王家坳王六家。

王家坳,居于一个叫香山坳的半山腰,仅百十户人家,田地不多,但因气候适宜,水草丰沛。汪芹他们到村庄时,将近九点,乡坝新的一天在喧闹中开始了。走进王六家时,宽阔的庭院在清晨刚升起的朝阳下显得异常敞亮,沐浴在阳光中的一所座东朝西的三间土坯垒建的青瓦平房,虽已显破旧,但拾掇得干净,南边一所简陋的两层的畜舍,上层整整整齐齐堆放着一捆捆结结实实的草料,泥土的院墙和院坝夯得铁铁实实,打扫得干净整洁,院墙上墙洞里挂着几副锄头、镰刀、斗笠等农具锃明瓦亮,几只冠子通红、精神矍烁的鸡悠然自得地扒拉着草堆,寻找着可以进食的虫子,时不时“咯咯,咯咯”试探地吼上两嗓子,中气十足,然后转头目不转睛地盯视一会霸占了它领地的一伙陌生人,“咯咯咯”叫几声,飞到另一处又专心致志于觅食。汪芹心里慨叹,动物无需深谋远虑,欲求不多,食饱而已,反而似乎有无尽的活力,沉着稳当。

根据诉状上书写,女主人叫李琴,无情的岁月和长期辛勤的体力劳动显然榨干了她身躯,夏天单薄的衬衫更显她瘦骨嶙峋,稀疏的灰白短发上沾满稻草,看起来比诉状上写的三十多岁年龄显老。此刻,她正满头大汗地与她差不多单薄、面如土色但显然更年长一些的女人忙着收拾堆放在院坝一角的一堆山草,年长的女人应该就是王六的老母,不停的劳作中,她时不时歇下来“呼、呼”的咳喘一回,更显饱经风霜。这种山草一般长在山高坡陡的向阳地带,采摘危险且困难,贫苦年代,山民用来编织草鞋、草绳,如今,生活条件改善,草鞋无用武之地了,但有人大车收购作工业材料,只是出价太低,条件稍好的农民,已不愿意“苦”这份既廉价又很危险的辛苦钱。

见汪芹等人进大门,女主人慌忙放下手中的活路,从堂屋里抬出脱了漆看不出底色的桌子和椅子,一字排开,招呼她们坐下,然后从厨房里拿出泡茶的铝壶、瓷杯,自产的葵花籽、南瓜籽等农家零食依次摆上桌。

只一会功夫,干净整洁的院坝就弥漫起一股爽朗而纯朴的乡间味道,这让从小在乡间浸淫成长的汪芹内心深处升起一股暖流,与主人夫妇的语言间,也不知不觉就渗透了一股家常味道,一瞬间,倒也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同行的王明华等法官,甚至有一两秒走了神,忘了此行目的,产生一种如同走乡下亲戚的疑惑。

“真对不起,没啥好的招待!”女主人一脸歉意,苍白的脸颊因羞愧而泛起两朵红晕。

汪芹一眼分辩出,这是这一带还保留着一些传统思想的的一个家庭,一个女人地位低下的家。这样的家里,一般来说,女人思想很传统,用现代人的观点,是没有自已,对丈夫和公婆都是逆来顺受,处处带着自已可能会给别人带来不便的思维和仿佛亏欠了别人的姿态为人媳、为人妇和为人母。这样的家庭,不到不得已,很少有提出离婚的。想起这起离婚纠纷是男方所提,汪芹心里产生了一种痛惜之情,也产生了一丝欣喜,因为凭她的经验,这类情况下,只要找到双方症结,对“症”下药,一般很少有真正坚持非离不可的。想到这,汪芹心情如同洒落于院心里的阳光,明亮起来,说话也风趣,招呼主人坐下。

主人殷勤地回应着。

时间十点,光鲜的太阳已经完全暴露在一片青砖灰瓦的低矮的屋顶上空,活泛的阳光流动着橘子一样清醒的色调。

庭前调解的问询就在当事人不知不觉中步入正轨:王六,说说你为什么起诉离婚?

王六从没有经历过这种正式的场合,似乎有点紧张,很不情愿的解释:“不是…我…我…我没办法!”

汪芹一愣:“什么叫没办法?说来听听。”

王六似乎在想怎么回答,犹豫了好一会才说:我欠帐还不上。

汪芹:欠帐?欠帐跟离婚有什么关系?欠的什么帐?你详细说说。

王六嚅嗫再三,道出真相。

原来王六在外出打工时,因轻信李琴的兄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李琴亲兄弟骗进传销组织,王六把家里多年辛苦积攒的二万多血汗钱加上同工友借的一万元血本无归地交给传销组织才得以脱身回家。回家后的王六向公安报过案,但因为传销组织太隐蔽,到现在迟迟无结果,他越想越愤怒,把这笔帐记在妻子头上,为此,两人不断产生摩擦。

从王六夹杂着腌脏咒骂的言语和断断续续的讲述中,可以看得出,这是生活陷于低谷中的一家子五口,老母常年疾病、两个幼子正需要花钱,自已轻信于人,折腾光家里唯一积蓄,背上一万元债务,生活交给他们的担子似乎有点偏沉,而给予他们的奖赏微乎其微、捉襟见肘,维持日常生活已属不易。诸多巨大的生活压力和挫折,给王六带来心理阴影,他变得烦躁易怒,并且患上关节炎。作为家中主心骨的王六,时常处于身心两重煎熬中,李琴自然成出气筒,李琴虽委曲求全、处处忍让,但还是浇不灭在王六心上熊熊燃烧的愤愤火焰。

农民抗拒经济风险的能力如此之低,也让汪芹感到震惊。作为多年从事民事案件审理的法官,汪芹最清楚,办理家庭纠纷类案件,法官办案中真正棘手的不是法律,而是如何对这个人心浮躁、还存在诸多不公平现象的时代背景下产生的心理失衡进行疏导、预防,因为,它伴随着冲突滋生,犹如细菌,专在情感的缝隙间作恶,可能恰恰是矛盾的症结所在,却常被当事人自已都忽略,法官将表面的冲突解决了,这种深层次的“细菌”未必终结,它持续的作恶造成的后果,不仅会导致法官所有为解决当事人矛盾纠纷花费的心血一场空,还要承受社会的误解。然而,心理健康,心理咨询和治疗,这些医学名词和问题,对普通的乡下农民是陌生的,迄今为止,对社会都是个难题,更何况,对没有心理学专业知识的法官来讲,却是不得不面对、不可能圆满完成、但又不得不为之的艰难重任。

王六骂了半天,又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连自已的姐夫都骗!这种人家没什么好人!” 

王六边陈述边咒骂的过程中,汪芹和王明华数次告诫“不能使用污辱性语言”,开始似乎还有效,一激动起来又故伎重演。为防止过多伤害到李琴,汪芹最终叫王六停止了陈述。

在王六咒骂的过程中,李琴始终脸涨得通红,一言不发,头沉得越来越低。汪芹看懂了这个弱小女人对丈夫从不抵抗背后的善良和体恤,经历过许多激烈情感冲突场面的汪芹,却突然无法克制对这个女人的同情,仿佛怕问话伤害着谁似的,汪芹询问李琴对离婚的意见时,语气不知不觉柔软起来,汪芹都觉得自已异样的声音仿佛是从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发出的。

一直以来,李琴的世界里,生活除了承受丈夫一天胜一天唯恐不够恶毒的咒骂外,就是起早贪黑,忙碌的农活,甚至让她都没时间收拾一下强加给她的零乱不堪的心碎,舔舔伤口,或者独自悲伤。汪芹对李琴的温和询问,在这个明亮的夏日里,如暖风拂动了她心上痛苦的伤疤,无限扩大的伤口和所有委曲悲伤瞬间席卷而来,仿佛一个内心干枯的人,突然一阵透雨,泉眼复活了,许多僵硬的情感复活了!她想说话,声音却被什么堵塞住了,每个细胞都胀满的悲伤,将李琴活活吞没,她脖子一梗,全身颤动,声音嘶哑地呜咽起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王六看到妻子涕泪横流,懊恼的情绪撞击着他的心,他尴尬地干咳一声,但又愧又急情形下产生的烦躁情绪,加之,一直以来形成的欺凌自已妻子的惯势,使得他内心升起的愧疚和道歉语言还没到嘴边又变成一句绝情又刻薄咒骂:

“你就是个祸兜兜,还好脸赖在这里?不如去死!”接着,仿佛怕李琴看不出他狠心似的跺了跺脚,起身进了厨房。

世间事常常表现为,压死生活的不是什么重大的事情,而有可能是最后一根轻飘飘的稻草。王六没有意识到,他这次一句言不由衷的咒骂,超出了往常,直接压垮了李琴内心为自已苦苦支撑的那幢早已摇摇欲坠的大厦!他的话象把尖刀毫无防备地扎入李琴内心,她的心被一点点挑破了。以往王六咒骂,李琴认为,是因为巨大的生活压力压垮了他的心智,那些咒骂不过是他反抗生活施予不幸时的一种挣扎,而今天,他提出离婚不说,还真正嫌弃她了,抛弃她了。

她的伤心突然转化为刻进骨髓的孤独,她被孤独围困着,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海,茫茫天地相接,却找不到一片支撑脚底的坚实的陆地。痛苦中,她透过对往日揪心的回忆,象局外人似的细细俯望着自已生活历程,当初青春少年时,王六最喜欢她性格温柔顺从,而她不顾父母的反对,铁定心从相对富裕的娘家平原嫁到这个贫瘠的小山村,就因为王六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十足的男子汉气概,为此,跟父母的芥蒂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除。跟了他半辈子,逆来顺受,除了服待患哮喘病常年吃药打针的婆婆,就是哺育两个正读小学的幼儿。李琴省察着命运,觉得命运用她曾经最喜欢的东西教训了她,用另一种方式跟她开了一个大玩笑,剥光她穿在身上的最后一件衣服,并推了她致命的一掌,她无力反抗,绝望之手张开了一张巨大的网,她想挣脱出,却孤独无援,她感到全身心的崩碎,感到自已正朝令人眩目的深渊不断下坠,下坠。

极富生活经验、细心的汪芹读懂了李琴内心变化,她心中突然被一根莫名其妙的细线纠扯着,隐隐作痛,她知道,是种说不清楚的不祥预感。

王明华明显感到,汪庭长的眼神突然沉重起来。她沉吟半响,叫王明华带王六到另一边做思想工作,而她要冷静地思考一下怎么安抚李琴内心正在流血的创口。

她转而问询李琴的两个孩子,浓浓的舐犊之爱似乎一时点亮了李琴眼光,她说两个孩子知苦懂事,一放学,就帮着打猪草,做家务活,但接着,她眼里又掠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忧伤和暗淡,转而专心地沉思默想了,汪芹再试图提起其他话题,李琴似乎都不感兴趣,她一句话刚开头,就被她轻而易举地弹回来。但毕竟只是预感,李琴自始至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轻生的话语和念头,连王六都没有发现,汪芹也不敢十分肯定,但为防万一,汪芹疏导:

“每个人的性格中,都有些无法让人接受的部分,再美好的人也一样,生活的艰难中,更需要相互的谅解。你走过的路是从来不会欺骗你,所有的辛苦都会有报答,你两个聪明懂事的孩子就是例证。他们长大后,一定会让你骄傲的,只是现在,你需要耐心些,更不要埋怨自己。”

李琴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思绪已飘到身外,神情让汪芹心碎,她好不容易让说话的声音保持正常:

“王六提出离婚,其实内心里,不是真正针对你,而是要折磨他自已。他对你的折磨,正是他对自已的折磨。我们会批评他,但需要慢慢扭转,给他一点时间改。李琴,你要开朗一点,生活没有过不去的坎。坎坷只是暂时的,有句成语,叫否极泰来,慢慢情况会好转。至于离婚问题,你们想必也知道,不属感情破裂,我们不会强行判决离婚,会慎重处理。”

这些,似乎都触及不到李琴生活中最中心的痛楚,因而,她瞪大了眼睛,张着一双迷茫的眼睛,神情空旷散漫,有着一种凄婉而病态的光芒。这让汪芹内心更加紧缩起来。

接下来,汪芹单独叫王六母子到一边,一再吩咐这几天要注意李琴的行动,注意李琴情绪的变化,防止她因为王六提出离婚想不开,并再次对王六申明,李琴兄弟把王六拉进传销,是他触犯刑法,这事跟李琴没有丝毫关系,王六平素对李琴辱骂行为是家庭暴力,要王六母子平素多关心李琴,并斥责道:

“王六,人生在世,一代代一辈辈都是这样艰难地跟人世打交道,跟生活打交道,苦楚艰险,本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我们要直视这些,不能回避,也不能将痛苦转嫁别人。表面上看,你是家中的顶梁柱,依我看,李琴才是拴住这个家庭的那根线,这些年,你们生活的艰难,你痛苦,她难道就不痛苦?但她隐藏起伤心,用一般女人难以达到的宽容包容着你和这个被你折腾得快支离破碎的家,你却从来不知道她的付出。”

王六苦着脸一声不吭,似乎也正被自已的言行折磨着,汪芹趁热打铁:

“生活的艰难,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得整理好的心情,约束自已言行。要想改变一些事情,首先得把自己给找回来,把那个年轻时代,什么困难都不在乎的宽厚老实的王六找回来。”

最终,王六发自内心的愧悔,并表示一定改变对李琴的态度。

然而,一些裂痕一旦破碎,似乎永难恢复,残酷的岁月,就是用这种它最擅长的手段一点点把我们仅有的宝贵东西消灭掉。李琴内心的大厦,一直以来,也许仅仅就只是当初内心里对王六的那份情感和对孩子的舐犊之情维系,系于一线,只要情感还在,不管这所大厦如何破旧,都还会坚固地屹立,但情感一旦消失,一线断了,断难再续。

汪芹的努力,已无法开启李琴死死封闭了的心。最终,三天后,还没等汪芹不准离婚的判决送达,痛苦中李琴以喝农药的方式,结束了她短短三十四个年头的生命,原来汪芹还侥幸认为她舍不下孩子,但最终,她还是无瑕顾及她的消失会造成一场怎样的灾难。汪芹等法官闻讯时已是傍晚,赶到那所简陋而一直整洁的庭院,只看到庭院正中,赫然放置着一具红色薄木棺材,当日李琴整理得齐齐的那堆山草在晚风中呜咽,而那个身材瘦小的女主人似乎是累了,厌倦了,已一劳永逸地躺进棺材,留下两个哭得晕过去的孩子和仿佛天塌下来的王六跪在棺材前面。

命运的重大变化,似乎让王六迷惑不解,倘恍迷离中,他情绪完全失控,经常到法庭、法院无理取闹,时而扬言要告汪芹“害死人命”,时而又用病态的兴奋语调咒骂李琴死得活该,有时则讲述怎样习惯性叫妻子的名字却没回应,声音充满悲伤,常常给汪芹等几个法官造成困扰,只要是王六去法院闹的那天,他们无论如何都情绪低沉,时间一久,只要看见王六到法庭,他们都本能地回避他,但出于对他痛失妻子的同情,他们没有以扰乱法庭处理他,还向民政部门为他争取了一些国家扶贫资金,这是后话。

结束离婚案开庭后,时间接近一点,汪芹就从王六家作辞出来,顺道到前半年办理的赡养纠纷案件的当事人阿美家。离王六家百把米的距离。

走近阿美家,又是另一番的景象,新盖的一栋小洋楼,院坝也全部打成水泥地坪。婆媳两个都在,板着脸,象是刚经历过一场战争。不等法官问,阿美说这日子无法过了,丈夫外出打工,丢下一个黄昏不讲道理的老人,接着,这个碎嘴的女人开始滔滔不绝地报怨丈夫、婆婆这不好,那不对。

汪芹试图引导:“如果,所有的人都对自已不好,我们是不是应该思考一下,是不是自已做得不对,而不是一味指责对方?”

阿美仍固持已见,言语粗鄙,指责夹杂着报怨,说个不停。

汪芹深知,这种情况下,医好“病症”,得下猛“药”:“生活于你们,已够衣食无忧,算步入富裕农民一层了。你们并不缺钱,但为什么老人的零花钱都舍不得给一点?!外人困难尚且要帮,对亲人为什么反倒如此冷漠呢?!拚命积蓄是为什么?不就为孩子?我老家有一句古老谚语‘屋檐水,点点滴旧窝’,你如何对待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婆婆,你儿子从小会看在眼里,将来孩子会学你的为人,会同样对待你!这就是所谓的言传身教,而迷信的说法是因果报应。”

因为希望这番话在阿美心中留下深刻印象,汪芹的话一句砸下一个深坑,毫不留情面:

 “有时人有一种思维惯势,自已不愿意去做某件事,潜意识里就会找出证明对方不对或不正确的各种各样的理由给良心一个交待‘他就是不对,饿死活该!’,然后可以理直气壮地不尽义务!你所有的问题,根本不是谁对你好不好,而是你心里抵制、排斥丈夫的母亲、你的婆婆,所谓乡村俚语中的‘老来黄’,无非就是说,人年纪大了,随着身体和大脑的逐步萎缩,一些老人脾气会变得象小孩一样喜怒无常。但你说说,是不是我们就可以依此不管老人?!不孝敬老人了呢?!人生在世,权利和义务从来都是伴生的,我们对别人尽义务,将来才有人对我们尽义务!我们都会有老去的一天,如果我们希望我们老了时儿女能尊敬孝顺我们,我们就要先作出表率给儿女!‘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希望你认真想想。”

说到未来,真正触及到阿美的关注点,她想起读初中的两个儿子,现在就很逆反,将来儿子也要娶媳妇,而她也理所当然会成婆婆跟媳妇打交道,果然会因果相接,还有她娘家母亲跟嫂子也是矛盾不断,弄得她想回娘家的心情都没有,想到这里,这个多话的女人破天荒沉默了。

汪芹见这番话显然管用了,口气柔和下来,又详细询问了一些情况,并嘱咐阿美,不管老人如何“难缠”,每月定时给老人一点零花钱,这回阿美很爽快地答应了。

汪芹一行人这才放心地返回停在村子外的车上。

返回路上,两位法官还沉浸在对王六离婚案件当事人困境的沉重思索中,情绪显得低沉。驾驶员王林开了口:

“现在被传销案件拉进火坑的太多了。我家一个堂叔,两个儿子在省城打工,就轻率地变卖了农村的房屋土地根基,来攀附在‘大城市’做建筑工人、尚属底层又底层、连脚跟都没立稳的儿子,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结果,在陌生的世界里四处碰壁,先后在传销中受骗,被敲诈、被盗,所有这些不幸遭遇似乎是排着队挨个儿来亲近他们。”

王明华插话:“现在的农村风气大不如从前了。传销和赌博两大毒瘤,在农村污染得快,形成农村人骗人,亲人之间骗得更突出,据说有个村近三分之一的家庭受过传销和赌博之害。这些以往常年生活在山村封闭环境的农民没有文化,老实巴交,只会以山村小天地、熟人群体生存的小眼光来看世界,对城市陌生世界的人心、世态估计不足,避免不了吃亏,大多有受骗经历。有的元气大伤,几年翻不了身。”

“就是。我的亲戚最后生存不下去,只得硬着头皮回到乡下,卖掉的房子赎不回来,到现在还租着别人的房子住。去年,我随父母回老家,堂婶说到两个儿子年近四十,还未娶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我母亲陪着掉泪。”

汪芹叹息一声:“说到娶亲,不是个别现象。现在的农家女孩,一到城市打工,大都就不想回农村,农村中的光棍汉多着呢。有一个百多户人的村子,适年还没对象的差不多二十多个,到农村实地调研可能数据还大得多。这些数据后面会导致多少社会问题,让人一想就心情沉重。”

 “物质乍富之后,精神没有跟上,断裂太多,处处裂隙。我们的社会底层,就是由大多数这样的家庭组成,这些隐患和疼痛,会最终影响所有人生存根基的。”王明华不无忧虑地说。

好不容易到五一,放假三天,汪芹原计划和丈夫带上儿子到省城逛动物园,儿子已念叨不下五次了,好几次放假,因汪芹感到心力交瘁,想好好休息一下,就一直没成行,她这次无论如何不想食言,但母亲打来电话,说三叔家儿子儿媳正闹离婚,要汪芹回老家一趟,做做双方思想工作。汪芹说,她不想管三叔家那点破事,再说,已答应儿子到省城动物园看动物。母亲说,你三叔一家做人做事,是有点让人讨厌,但到底扯断骨头连着筋,看在你故去父亲的份上,去一趟。

儿子已听到电话里姥姥的话,不高兴地噘起嘴。

汪芹不忍心违抗母命,还是坐班车回到乡下。自父亲过世后,母亲被她和弟弟接到城里住,汪芹已近五年没回她的出生地清河村。她感叹岁月荏冉,从前鳞次栉比的青瓦泥坯屋,已一半消失不见,代而取之的,是一幢幢现代气息的钢混结构小洋楼,远远望去,显得与远处依旧巍峨屹立的大山有点不搭调。他的三叔一家也已搬进三层小洋楼,以前的老屋闲置养着几头牛。

汪芹的父亲在世时,说到三叔,就叹气,说三叔做人不地道,精于学些上不了台面的手腕,工于算计别人,大场面撑不开。

让汪芹感受最深的,是有一次,三叔攀上三婶家娘家一个亲戚,作为二级包工头承揽了一些建筑工地的活,组织村里的亲戚朋友去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回来时三叔却毫无理由地把报酬全部扣留修建自已的房屋,一分也不发给做活的人,后来闹到法院,汪芹当时还只是一个书记员,三叔挂电话让她帮忙向办案人员打招呼,汪芹是打了招呼,但招呼内容与二叔的愿望背道而驰,她给同事说案件该咱办就咱办,并特别要求承办法官狠狠批评一下三叔的为人,让他汲取一点教训,后三叔输了官司,还对父亲抱怨汪芹办事不力。

汪芹一直担忧的是,三叔贪小利的秉性虽然暂时会得一点利益,但时间长了,也会因此受伤于该祸患,这就是俗语讲“持伞者易湿,持杖者易伤”的道理。父母也曾直截了当地批评过自已的弟弟,但都没用。从此,两家来往不多,以致堂弟的儿媳汪芹都没见过,只听母亲说,当初三叔的儿子冬生与同村一个女孩交往,但因女孩的父亲常年患病,家境贫寒,三叔图陪嫁的厚礼、怕“贴补不起亲家公”,硬生生拆开,并极力怂恿儿子娶三婶娘家相对富裕的一个叔叔的女儿春梅,春梅的父亲曾和三叔为经济纠纷起过磨擦,也不知道这段婚姻是如何促成的。

春梅自恃娘家有钱,且辈份同婆婆是一辈,不太尊重两位老人,家庭关系也一团糟,亲戚间称呼上也零乱不堪。现在,这段不正常的婚姻结出一枚苦果——基因太近致孩子出生后先天听力不正常,小小年纪需要助听器与外界交流。汪芹听母亲说起不幸降生于这个畸形家庭的苦命孩子,曾经嘱咐弟弟托远在上海的同学购买一个比较先进的助听器给堂弟带去。汪芹觉得,这种变形的婚姻家庭组合,正是这个唯利是图、光怪陆离时代的一个折射角。

看到汪芹,三叔三婶把她迎进屋。对三叔做事态度的反感,汪芹从来不避讳,三叔也知道,但除了贪利外,三叔心眼倒也不窄,加之到底血缘亲,血脉相通,两家走拢时还是能感受到一种天然的亲近。

汪芹才刚在沙发上坐稳,三叔就着急询问离婚是否涉及分房产,汪芹笑笑说,房子是冬生结婚前就建好,又没欠款,不涉及房产分割,三叔似乎松了口气,吩咐妻子泡茶给汪芹,并说以前他和亲家公有一点矛盾,导致两家关系不是很好,特别是小孙子出生后,亲家那边就一直挑拨离间,要春梅离婚再嫁,冬生和春梅感情也不是很好,两人正在闹离婚,三叔想提前遏制住这场婚变。

汪芹只好劝:“三叔,人生世代,应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们追求的,应该是下一代人在良好的教育基础上比上一代人更文明,更优秀。但你看你们把堂弟弄成什么样子?‘利’字后边一把刀,追求利益要有限度,不要因‘利’心太重,舍本求末,你们继续这样走下去,路会越走越窄。您是长辈,我本不应该这样不留情面地批评您,您也别认为这些话是小题大做,‘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古老的道理。”

“他两个儿子都有了,不能说散就散了。现在不比从前,农村娶个媳妇非常艰难,娶个媳妇要十多万元,我和你三婶操不起这个心,再给冬生娶一回媳妇了,你还是帮着劝劝他们。”三叔显然忧心如焚。

“三叔,其实,说来说去,您好象都没想过冬生怎么才能过得舒心,您关注的,还是钱。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和三婶都已是年迈之人了,有吃有穿,生活过得下去就行了,学着放下些,名利财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至于堂弟,您能不能不再干涉他,给他一点自由?或聚或散,由他去权衡,去处理。无论他怎么选择,都肯定会是取得一些东西的同时,会失去一些东西。您以为,他现在这样过着,就幸福吗?他自已的感受自已最清楚,由他去决定,那怕这个决定是错的,对他也是锻炼,你们不可能操心他一辈子,总有一天,您和三婶都会老去。”

三叔还想说什么,汪芹知道,三叔固执已见了一辈子,是很难改变他的价值观的,继续说下去,也会无果而终,答应同春梅谈谈,三叔这才吩咐汪芹早些休息。

也许是太劳心的缘故,汪芹这几年时不时失眠,曾经找过几个医生,开了一些药,但都没啥显著效果。而今晚,在家乡,看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想到一个屋檐下长大的冬生,一直生活在三叔的阴影里没有长大,想到三叔他们一代人,经历过祖国“大跃进”时最艰难的年代,现在条件好了,他们中一些人却把拚命积攒金钱财势作为人生唯一目的,所有选择都用金钱来掂量,颠倒了生活的主次,救治整个社会的人格,估计心理医生也无计可施,难怪上世纪鲁迅先生转医从文。汪芹忽觉世事轮回、人生凄凉。

她再次失眠了,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在窗外呜呜的风仍咆哮着吹过屋顶,让她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因家乡是个三面无遮挡的半山坡,儿时,一年四季都几乎是这样的风吹过房顶,吹过屋檐,吹过院子的老槐树,吹过简陋的窗台,构成她对家乡最核心的记忆,后来移居城市,再后来又到另外一个乡镇,在没有风的夜晚,她从来没有踏实过,直至到跟爱人结了婚,后来又有了小孩,忙碌的生活,磨去了她身上许多乡间粗糙的或细致的棱角,似乎重塑了她,一些根本,她逐渐忘掉丢开。

而今夜,又惊醒了她生命里沉睡着的那一部分,却已物是人非,她早已不是儿时那个在父母屋檐下无忧无虑的女孩。她突然想念老屋里那株至少三四百年的老槐树,她下午回到村里时,曾绕道专门去老屋。它依旧挺拔,一代又一代人在它的呵护下出生,以这里为人生的起点又不断凋零、落叶归根,现在父亲过世了,三叔老态龙钟,而时代的改变,让汪芹的人生在异乡生根长叶,殊不知,离故乡愈远依恋之心愈重,如果不是工作脱不开身,她真想休假带上孩子回来住十天半月,他乡太久,滚滚世俗尘嚣已侵蚀灵魂千疮百孔,只有故乡清新朴素的红土、溪流、清风淋漓濡染,浓浓的乡俗乡味的涤荡,会祛尽风霜,还原儿时眼中清澈。也许夜晚本就令人伤感吧,不知是悲叹岁月,还是感伤现在,一颗大大的泪滴滑下她的眼角,她不再想什么,而是安静地听着风声,慢慢地在风中熟睡了过去。

汪芹在三叔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临走前,她叫住堂弟媳妇,进行了一番艰难的谈话。

起初,春梅以为这个她以前从没见过的堂姐,是来威胁她,不准她与冬生离婚的,所以,汪芹叫她时,她极不情愿,后来看到汪芹目光真挚,才答应一块去村子前的庄稼地里走走。

现在的农村,多数家庭里年轻的劳动力都外出打工,只有老人和小孩留守村庄,白天村里静悄悄,只偶尔听见一两声鸡鸣狗叫,寂静得掉下一片落叶都能感觉到。一路上只看见两个在沟边玩耍的小孩,好奇地盯着她这个“外来客”。

 她记得小时候,这一带土地肥沃得踩一脚“滋滋”冒油,地里的庄稼也肥硕得像它根下的土地,在白天灼热的太阳炙烤下,甚至能听得到那粗壮的玉米苗“格格”拔节生长的声音。她很渴望看到村民肩上荷着一把锄头、手中拉着僵绳正驱赶着一两头口中正“咯吱咯吱”反刍、被蚊蝇追逐的耕牛准备下地的情景,这是儿时印在她脑海里的最温暖的一幅画。行路异乡,这简单幸福的景象,曾一直支撑她坚强地跨越人生的沟壑坎坷,而现在,一切面貌都改变了,一路行经的庄稼地,因缺少照料而杂草丛生、几近荒芜,早已失却了儿时韵味,让她黯然神伤。儿时的伙伴一个也没遇见,想必遇上各自的面目也一定大大改变,见面也会生疏了。

她向春梅询问了几个她儿时伙伴去向,春梅说,都外出打工去,有几个到甘肃帮人采棉花,有几个到了沿海地区的工厂。汪芹无法想象,这些同家乡土地一样朴拙的村民,在异乡的环境里是怎么磕磕碰碰地生活的,也不敢想象,明显缺少文化熏陶的他们,善恶是非的辩别能力有限,如果缺乏内心的坚守,他们会变得怎么样的顽世不恭。村里的杨志林就是例子,去年他几次在县城的小巷道实施抢劫,被抓了个正着,自汪芹记事以来,这是这个民风淳厚的故乡出现的第一例刑事犯罪,而父亲在世时曾骄傲地宣称她是村里第一个法官。她听母亲谈起杨志林后,心里梗上了一根鱼刺般不舒服,就在案件开庭的那天,她上县法院,她如果不去看杨志林,内心里会觉得欠故乡一份责任。事出意料的是,已经堕落到犯罪,杨志林内心还保存着一点羞耻之心,他不想在家乡人面前露出丑恶的另一面,所以,汪芹没有见到他,据说,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应该是到现在还在服刑期。

已近不惑之年的汪芹,十多年的法官生涯的挫磨,使她对法官的身份不像父亲一样骄傲和乐观,她更多感到的是社会的沉重、现实的沉重。十多年前,她读法学院时,谈到法官和法律人的前途,一位导师说遭文革的破坏,中国法制前景百废待兴,与封建思想、陈腐观念还有一场漫长的斗争,他要学生有勇气选择光明,并引用一段名言告诫她们:“光明的道路两侧,也有暗沉的污水沟,光明总是与黑暗伴生而来,而我们所有的结局的差别,就在于像苍蝇一样追腥逐臭,还是像蜜蜂一样追求光明,我们的出发点,决定了我们的归宿点”。她一直没忘导师的教导,没忘初心,她愿意追求光明,对现实的沉重,她也并不气馁,有史以来,人类社会就是在矛盾中前进的。汪芹思绪万千,不觉走了神,省悟过来,才发觉差点忘了正事,遂赶紧说:

“春梅,你看,如果从三婶那边的辈份来讲,我该叫你姨,现在我也不知道该咋称呼你妥当。”

春梅见汪芹问了几个人的情况就沉默不语,她主动说话,又担心说错话落下把柄给汪芹,正不自在,听见汪芹问,没好气地回答,怎么叫都无所谓,反正称呼本来就乱了,不再乎再乱一回。

 “那好。我叫你名字更亲切点。我三叔叫我来,本来倒也是叫我劝你和冬生和好,但我与他的想法不同,”

说到这里,汪芹停顿了一下,寻找一个恰当的措辞,然后接着说:

“我们这一代人,不应该在父母一代的阴影中生活,你和冬生的婚姻,应该由你两个自已作主,别人任何干涉都是不对的,”

汪芹再次停顿了,这次显得时间要长些,所以春梅停下脚步,专注地看着她,似乎在好奇汪芹说话为什么吞吞吐吐。约摸五六分钟,汪芹才又接上话头:

“但是,出于好意,有些话我还是想讲讲,说得对,你不凡借鉴,说得不对,你权当是我和你散步无聊时说的闲话,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她和春梅从村子通向外面的大路转入阡陌的田梗。汪芹想,每个村子都有这样一条路,守在村口,承担着希望,把村民的脚步延伸到外面花花世界,通向未知的渊薮,又让无数在寂寞异乡的远行客夜夜梦回。从山脚下谷底吹上来的晨风,轻轻的抚摸着汪芹的脸颊,她接着说:

“你既然嫁入这个家,这里就是你生活的中心。上一代人经济上如何纠葛,你算计我,我亏欠你,是上一辈人的恩怨,一代的恩怨一代结,不要背在我们这一代人身上。你和冬生受各自父母的影响大些,一些影响是好的,我们要珍视,但一些影响如果是负面的,你们要学会辩识,不能笼罩在父母情仇恩怨的阴影下,以他们的眼光来待人接物和处事。你们过的是自已的人生,而不是父母的人生。”

汪芹本意是想提醒春梅认真思考一下,和冬生离婚到底是她自愿的成份多些,还是父母的意愿多些,并引导她站在自已的立场去处理问题,而不要受父母的影响。但显然,春梅的觉悟达不到理解汪芹上述话的程度,她误以为汪芹是在转弯抹角地说服她改变离婚的决定,便有些不快,绷着脸说:

“我肯定是好好考虑过的,任何手段也休想让我改变主意。”

话说得如此无礼,汪芹也不好多解释什么,怕越解释误会越多,遂和颜悦色地看着春梅说,时候不早,自已还要赶回城里。

县法院组织民事工作会议,汪芹上县城开会。开会前,老黄见到汪芹,说刑庭手上有一件案件被告人在麻草坪法庭辖区,叫汪芹帮着送达一份出庭通知,会议结束后汪芹便到刑庭,看到老黄、方丽、全志华等面色凝重,显然遇到什么不顺心之事,一问,老黄才告诉她吴英患病,在省城医治。

汪芹很惊讶,说,怎么会这样,上个月我还和吴英一起吃饭,她没有说啊。

汪芹早上开会时没见吴英,以为她在忙判决书,想着散会后反正也要去刑庭,也没多想多问,没想到是病了。

方丽说,没错,她前两个月觉得胃疼,去检查,才发现是胃癌晚期,她谁也没说,直到她把手中几件案件办结,同黄庭长批病假,我们才知道,现在院里好多人都还不知道。

癌啊什么的,以前只听说上了一定的年纪的人才患,现在它老少通吃,又是发生在莫逆之交的吴英身上,汪芹不免心惊,霎时觉得脑子里杂乱无章,忧心忡忡,又想着,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告知她一声,又难过又伤心,便不再说话。

方丽猜到汪芹的心思,说,汪姐,你和吴姐情同姐妹,她没告诉你,一定觉得你早知道一天,就会多难过一天,所以瞒着你。

汪芹想想也是。

汪芹是一定要去看望吴英的。她需要开完会后,回家休整两天,攒足精神,然后才去省城。到重病的吴英面前,她要做到笑容可掬。

她向县院领导报批了几天休假才回法庭,并托在市里的朋友定了30日凌晨的飞机。

四十分钟的航程。汪芹到南城机场时,已是凌晨五点。地处僻静的机场出口,漫出的人群立时涌满公路、广场、人行道、地下通道,寂静的广场在黎明中猛然人影憧憧,无声的人群拖动的行李箱碌碌地滚动着,像喧嚣着漫过浅滩的喑哑无声的海潮,碌碌地撵过黎明的薄雾,撵过汪芹此刻暗无天际的心情,让身心疲累的她更加劳累和悲伤。在昏暗的地下通道里,响起一声熟悉的招呼,声音温馨而流畅,她一夜未休息而疲惫得快昏眩过去的心,轻轻叩动了一下,一时怔了怔,缓过劲来,汪芹回过头,定神一看,原来是飞机上坐在她身边的男人,见她东西多,问是否需要帮忙,汪芹温柔地笑笑作为回应,她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是陌生的异性。

她在机场等了近三个小时,才等到机场大巴。

大巴车一路拥堵,到福文街时,已是早上九点。到南城医院,必须要从最繁华的这条街过。街两旁高楼林立,写字楼宽敞的窗台、店面墙壁、商店橱窗甚至路旁的电线杆,都是无孔不入的商品售卖广告,翻来覆去阐述着消费社会里商品给人带来的荣耀和地位,扩音箱放着低俗含混的情歌。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路两旁不断延伸出的商店装饰豪华,扑面而来的商品琳琅满目、五彩纷呈,每天下架、更换、淘汰,极其旺盛生长又很快衰落,短暂如朝生暮死的菌类。

人行道四通八达,站在路边兜售小姐像个高明的垂钓者,对购买者心理了如指掌,绝不亚于一个专业出类拔萃的心理学教师,想方设法把 “饵料” 撒向熙来攘往的人潮,以严密的布控提防漏网之鱼,接下来各种吹毛求疵的产品咨询、对邀价的各种腰斩、对购买品的各种挑剔,我是谁,从哪里来,到那里去,无须追问,一切都是快速的,短暂的,剧烈变动的,一切都可以淡化,一切都可以简化,消费已成了我们消费的唯一目的,没有节制、永不满足,连同一起耗尽的是我们一生宝贵的光阴和有限的生命。

浮华给予的欺骗,让汪芹暂时忘却现实中的真实存在,忘记了内心忧虑,忘却烦恼,忘却吴英,忘却人生短暂,忘却人世生生死死。“我们的存在就象一道短暂的光缝,介于两片黑暗的永恒之间,一头是出生,一头是死亡”,汪芹突兀地想起纳博科夫的这句话。

医院过道。刺鼻的来苏水味。进出的人眉头紧皱、表情焦虑。吴英在打点滴,针管里黄黄的不明液体正源源不断的输送到她虚弱的生命里,她两眼呆呆地望着瓶,有气无力的,见汪芹来,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一阵红晕,挣扎着想起来,但汪芹制止了她,汪芹简单询问了吴英病情,不敢多聊,怕太消耗吴英体力,渐渐地,吴英眼里有些泪光:

 “汪芹,你和我同一年进的法院,虽然你出身农村,我出身小城镇,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心心相通,我们之间有着与其他同事不一样的深厚感情。我已是穷途了。而你总改不了骨子里的清高,‘太高人越妒,过洁世同嫌’,有人说,与世界最恰当的相处是外在尽量融合而内心坚守,不好性情,你慢慢要改。其次,虽然说人无眼界,必无境界,但思想是痛苦之源,与人生相处不容易,一些事少去琢磨,试着睁只眼、闭只眼罢。”

汪芹觉得胸腔里空空荡荡,她从早上到现在什么也没吃,却并不感觉饿。她怕流泪,想找个理由走。

吴英看出了她的心思,说,别忙着走,陪我说说话。这次后,也许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汪芹眼眶湿润了。

吴英:“虽然有句话谚语说‘善良的人甚至会受惠于自身的弱点与缺陷’,但法院工作是跟社会阴暗面打交道,特别你办理民事案件,不免接触过多生存中的无奈和辛酸,太善会使自已产生难予承受的心理压力,现代保健医学认为,压力是健康杀手,身心安定很重要。你和我一样,秉性实诚,你比我心还善三分,你要学会释放情绪,否则会沉沦于现实悲凉,一些不幸,是整个社会的责任,有待于慢慢理顺,单凭法官是无力解决的。”

虽然,汪芹准备着在吴英面前笑容可掬,但现在她泣不成声。她不能说话,担心一开口就会嚎啕大哭。

“社会是个喜欢打破人尊严的地方。我在刑庭十多年,看惯小百姓的市井生活,也亲尝过权力的跋扈张扬,同事中遇过君子,也受过小人之害。以往为与同事的一点小摩擦、小矛盾,总在心里愤愤不平、生闷气,现在想想多么可笑。折回去想,其实,同事中磊落友善、正义公正的人占主流。”

汪芹尽力克制住要放声大哭的冲动。

“等到生死边缘,才明白,一个人生命中的得失是守衡的。我们唯一能做到的,是努力保持一种平衡,懂得求取中舍弃。命运安排我作法官,给了我最光荣的舞台,系天下公正之第一重任于一肩,是命运赐予我的最珍贵的奖赏。我虽没有轰轰烈烈的业绩,但为保持国徽上的天平不蒙风尘,我半生与社会斗,与人心斗,与周围所有干预的人斗,与自已斗,一生无愧于胸前的法徽!所以,当得知病情时,虽有过震惊、悲痛、绝望,但并不伤心。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对社会尽的义务少于命运给予我的酬谢,才被命运清帐,所以,爱默生说‘老于世故的人深深懂得,最好是边走边清账’。记得青春年少时,我们曾经约定,无论外面世界如何坏,内心多困惑,多迷茫,都要坚守内心,现在,我仍然要你坚守这个约定!虽然公正也许会遇到阻碍,友善会遭到唾弃,诚实会遭到欺骗,今天的善行可能明天就被忘记,但我们还是要坚守公正,要友善,要诚实。如果命运再恩赐我一段时间的生命,我仍然要回到岗位,再把自已最美好的东西给予这个世界。”

 汪芹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反而是吴英轻轻抚了抚她因痛哭而剧烈颤抖的肩膀,温和地制止她,汪芹也尽最大努力压抑住哭声,勉强整理了一下情绪,她觉得自已必须离开一会,否则根本就走不出伤感情绪。她哽咽着说没吃早饭,到外边去吃点。

这次吴英没挽留她,郑重地凝视着她并点点头表示同意。

医院外,盛夏的烈日,猛烈地炙烤着路面,灼热的烈烟让她一阵眩目,汪芹感觉一阵阵滚烫的热浪直扑向脚面,甚至扑向被泪水浸红的肿胀的眼眶,仿佛要榨干她脚上、身上的水份和热血,她发现,停一秒钟都可能被热浪窒息,逼迫她快速前进,她不知该往那个方向走,就径直对着阳光朝前奔去。

    

作者:[丰穗] 分类:[小说] 时间:[17:18:22] | 评论(0)
 
杜鹃花——谨以此文敬颂雪域法官
2016-02-22  

 

丽江与香格里拉是毗邻, 我第一次去香格里拉,是1990年,当时还叫中甸城,是跟班同老审判员到中甸县城出差办案。记得那年去时已是春天,在我所在的金官法庭所在的小镇,粉红的桃花和雪白的犁花早已开遍田野,出差前,师傅告诉我多带两件衣服,但当时的我尚属不屑耿耿于冷暖的年纪,把此话只当作是老人对小孩的唠叨。那天我和师傅搭了一辆要到中甸城拉药材的货车,车子太破,车窗玻璃无法关合缝,一路上仍是滴水成冰、寒风蚀骨,肆虐的雪风都往里灌,剜得脸上生疼,我冷得上下牙直打架,不得已,师傅倒了半杯酒让我驱寒。

当时带着我办理案件的老审判员,是那个年代老一辈乡土法官的代表,在当时相对艰苦的条件下,拿着相当微薄的一点工资,白天在法庭上班,晚上回乡村老家,还要帮衬点农活,常年在家和法庭之间穿梭,虽然,师傅家距法庭不算远,只需半小时,但路坑坑凹凹,自行车不好走,我第一次随他骑自行车到他家附近的村庄通知当事人时,曾因为不会避让那些拖拉机在路面刨出的车辙而整个人滑下路边的烂泥沟。当时在法庭共个三个老审判员,都是这种情况,家在农村,为了解除奔波的辛苦,他们大都喜欢喝酒,并随身带上一点,不时沽上一口。酒都是自酿酒,辛辣呛鼻,我囫囤吞下,炽烈的酒精顺着口慢慢燃烧到胃,我终于渐渐感到暖和。这是我第一次到香格里拉的印象,只记住了雪域高原的寒冷和生存环境的恶劣。

我和师傅很快打听当事人在中甸做木工的具体落脚处,第二天,我们徒步去目的地。途经过一段缓坡,因为缺氧,走了一小段,我就喘不上气,头痛欲裂,腿也发软。那时的我经世未深,对师傅说,这地方的人真不幸,如此条件恶劣,不知道咋生活。师傅刚抿过酒,脸上着了阳光,他没有直接否定我的话,但他话里有很浓的酒酿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当时我认为答非所问的话,如今回想起来,却有了另一番的理解,我逐渐懂得,人是无法俯瞰也无法挑捡自已命运的,但生活不止于生存,命运指引你到哪个地方,就在哪个地方做好自已。而我们企望的所谓幸福,其实更多取决于你对自已的人生是否足够的忠实。

第二次去香格里拉,是前年五月,正是杜鹃花开的季节。从丽江到中甸的沿途,灿烂的阳光下,满山满箐的长势高大的高山杜鹃开得正欢,擎起一树焰火般的伞状花朵,团团簇簇,炽烈、真诚而肆无忌惮,象藏家女孩腰上的五彩缤纷的帮典。更多的是路边一些低伏着的高原矮杜鹃,分枝繁密,枝节垂地,灰蔼色的叶细密地散落枝条顶端,深红、淡紫、粉红、雪白,五彩缤纷,漫漫地展现在我们面前。远处山峰下,圣洁的白塔周围五色经幡随风飘飞,天光穿破云层挥洒下来,带着一种能渗入灵魂的通透,唤起内心莫名的温柔。

如果在花中,找一种契合滇西北人性格的品种,既非雍容华贵、国色天香的牡丹,也非简约端庄的山茶,更不是冷寒中孤高自骄的腊梅,而是杜鹃。首先是它热烈的颜色,散发着藏家人既激越豪迈,又拙朴厚重的性格。造物主洞悉了人与自然的关系,在这处境恶劣的高山冻荒地带,才有如此与藏家人水乳交融的物种,唯有这片花海和土地才能滋养藏家人本质中的天性部分,与之息息相通。这种古老的物种,千百年来,密密麻麻铺满仿佛尘世之外的偏僻藏乡雪线以下海拔三千米的缓坡、草地、风雪丫口、溪边、池畔、岩石及湿地,贫民百姓的房前屋后,它裸露着苍白的枝干,灰蔼色的细叶在风中翻滚如浪涛,有的甚至枝柯都沉浸在冰洌清寒的雪水中,衬着冰雪上空那片独特纯净的蓝,朔风中悲壮地织一垛五彩矮篱,守望着雪线,守望着那些跟高山雪域亲近了一辈子的粗犷身影,如士之相知,温不增华,寒不改弃。它用绽开的一坡又一坡醉人的笑,在稀薄的空气里,洗刷着生活的污秽和无可奈何的尘世风霜,支撑着山民所有的幸福。而当时间如脚下的车轮在卡瓦格博山脚下碌碌滚过,它用尽生命最后一点力,带着胸中隐藏的泪飘然旋落惊魂而过,心甘情愿委身于泥土。

一树植物一首诗。只要杜鹃还开,美就延续。一天天,一年年,杜鹃蓬勃地开,一拨又一拨,在一个位置固定置守它短暂的一春,让我想起,那个一辈子在雪域高原上鞠躬尽瘁、最后叶落归根、玉碎在这片高冷的雪原、被称为“白马雪山下的焦裕禄”的格茸定主,以及在这片雪域高原上与杜鹃花朝夕相伴,在最没有诗意的岗位上带着诗一样美的愿望守护着天平、用沉闷的法槌声垒建一片和美的乐音的其他同行法官们,正是用杜鹃花一样热烈和无惧的内心,守护着高原上的和平。

不喧嚣,自有声。迁延不绝的花海,就是一座座巨大的丰碑!

    

作者:[丰穗] 分类:[散文] 时间:[15:53:45] | 评论(0)
 
叙述中的老照片
2016-02-22  

每个人心里,都有许多隐藏着的记忆,落着一把沉重的老锁,锈迹斑驳,而开启这把老锁的钥匙,就是一张张沧桑的旧照。旧照深深浅浅地印着溜过指缝的喜怒悲欢,驻存着我们生命中走过的春光秋色,装订成册,便是人生画卷。遗憾的是,在过去的年代,拍照仍是件奢侈的事,我留存的旧照也屈指可数。但就这几张静穆的旧照片,如诗歌的跳跃和留白,把已不复返的旅途中最深邃、最精彩的点滴和片断刻录下来,无论封存多久,当翻开这一帧帧发黄的老照片,被尘埃湮没的人和事又从时间溢出,鲜活地开放在我面前,告诉我,昨天仍然在心灵深处生动地延续着,永不褪色。

窄小的旧照挤满昨天,因此,我喜欢在照片中追忆,在追忆中怀想。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喧闹的乡下法庭,那些从我们生命中穿行而过的求助者:缺乏父母照管、饥一顿、饱一顿,骨瘦如柴的孩子;辛苦劳作一辈子,到老年犹豫不决地把子女送上被告席的风烛残年的老人;被亲人遗弃在病床上、有病无钱医的那双瘦骨鳞殉的手;在漆黑的矿井下苦苦挣扎、艰难生存而不得不诉诸法律以争取应得的报酬的工人;当正义得到伸张时,那些灵魂扭曲、极端自我的人对法官的声嘶力竭的咒骂……无论世间如何繁华热闹,只要苦难还烙下印记,法官的使命就不终结。

我想起,年近退休仍在岗兢兢业业办案、秉性和他们相貌一样敦实的基层法庭老法官,如深深扎根于大地的翠竹,枝摇星月,却仍然虚心躬耕。他们一生都在办理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民事案件,与邪恶和自私抗争,与庸俗和势利抗争,从不说惊天动地的口号,说话轻描淡写、一句是一句、句句真诚,在办案中,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语言、第一个行动,都与当事人血脉相连、心连着心,把职责做成事业,让公平正义这个抽象的概念,变成柴米油盐等人间烟火的具体行为,成为温暖每个人内心的力量,由此我知道了,真正的公正,其实就生长于人的内心。

我想起,无数次骑自行车翻山越岭的下乡办案,一去四五天,骑一段,推一段,扛一段。坐在满载着长长短短木料的破旧载货车颠颠簸簸、摇摇晃晃、饥肠辘辘。想起贫困山乡老百姓设施简漏的厨房,忽暗忽明的照明用柴火下老法官因风湿病而肿胀的腿。想起办公室桌上一册册沉甸甸的卷宗,想起法庭上呼唤浪子回头的一声声诚恳的劝导,想起一次次纷争圆满解决后他们苍桑面容上的微笑,我切身体会到了,热爱不是你知道有多好才去做,而是知道有诸多不好而还执着去做。

时光、记忆在老照片中复活,却总是伴着“永不再”的悲伤!如今,照片上原来几个老法官从顿挫激昂的过去,渐次步入平和安祥的暮年,有几个已过世。如一块磨刀石,默默地消耗中将钢刀磨利,生命的油灯却已燃尽。而他们为之沤心沥血、奋斗过的案件,在纷争状阔的波浪平复后,平静地躺在档案室,一些新进的同事对他们已一无所知。但庆幸的是,他们给我们留存的,不仅只是一张旧照,一个姿势,一段记忆,更是一种品德,一种大爱,这种爱一直活在旧照里,活在我们内心。它细心地叙述着过去,连接着未来。“天空中没有鸟的痕迹,但是它们确实飞过。”泰戈尔说。

正道苍桑。我们是祖国变革中成长起来的一代,成长的撕裂和创痛总遂不及防跟随我们,使我们的心犹如北方的气候,但我们相信,生命会从追求中产生出力量并旺盛地生长。目前,历史新的一页已弹开,司法改革吹响了号角,我们这一代法官肩负着巨变中沉甸甸的责任,未来向我们托起了沉重的问号,我们这层本质上的乡土法官,是否能成为最恰当的一滴水珠以一种清新自然的姿态融入时代大潮?摆脱沉重的压抑,要怎么一个华丽的转身,才能经得起历史大浪淘沙般的汰选?又将怎样奋进或审慎,才能在历史的老照片里,给未来留下一抹闪光的色彩?

每一段历史都是由身处其中的人创造,人生这个大舞台上的演出没有彩排,我们仍需马不停蹄日夜赶路。

(注:此文为应一次征文而作。)

    

作者:[丰穗] 分类:[散文] 时间:[15:47:00] | 评论(0)
 
路过的星光
2015-12-23  
                      路过的星光 

            ——读《永远的法院人:云南高院“五老法官”》有感

 云南高院童晓宁主任、唐时华法官以朴实行无华、不事雕琢的笔触,引领我们走近了离退休的五位老法官:李文进、郁青、邹世富、谢方和袁方。

世相斑驳。我们走过了一个鄙视文化而被时间疯狂改变着的时代,为一种不可预见的“成功”背后的所谓“幸福”, 风风雨雨中,我们与时间共谋,与人生拼搏,心里塞满利欲财势,道德堕落、灵魂粗鄙、作品低俗、思想暴力,情绪越来越多,感觉越来越少,近乎麻木。而这一切,所有人既是受害人,又是施害者。甚至关于老人的新闻层出不穷,一些人把“老人变坏”还是“坏人变老”作为一个严肃话题来大肆讨论,并把社会不良风气归责于老人。时代的创痛是任何一代人都背负不起的沉重!但值得庆幸的是,这五位慈祥、温厚的老法官,让我们为老人理直气壮的正了名。

这些可敬的、执着的老法院人,对出生入死的戎马生涯,对那种凯歌行进的浪漫岁月,却不论悲欢、轻描淡写,而那些曾经的坎坷和曲折,似乎让心灵长出了力量,以致退休后,退守清贫,仍默守着一份对法院工作的纯情,甘于用智慧坚守着法治理想,认真活着,执着的坚守,为了一切美好的存在而追梦法治。质朴宁静的心,犹如闪耀于天空的星光,繁华不扰。他们用精卫填海般的勇气和决心,安静地为社会做着力所能及的事,尽管每一次的投入仿佛是一次没有尽头的竞跑,不显成果,也似乎没有结局,但他们不懈怠,不气馁。从根本上说,只要有邪恶和苦难存在,不管过去还是未来的法官,都将注定没有坦途!但因为信念和激情,仍在心上闪烁,他们就能把苦役变成诗意的栖居。想起一篇文章中一句话:“我们都是常人,世界未必会因为我们的存在和努力而变得更好,但是如果没有我们的努力和存在,世界却肯定变得更坏。”

 

喜欢仰望星光。

 仰望是一种对理想的守望,理想为灵魂提供了一种航程。似乎附加了某种宿命,这五位老法官,退休也没能让他们将眼光撤离那些苦难尚存的角落,也终不肯放弃分辩善恶的良心,良知永不蒙尘。如果说理想是蓬勃力量的源泉,那么坚韧则来自于信仰,即对于真相和正义的信念。因为他们的“大”, 出自心底最深处对党、对社会主义的特殊感情,对事业旺盛的热忱,从没放弃过对公平正义的追求,使他们始终紧扣时代的脉博,年龄没有让他们慢慢被时代淘汰。又因为他们的“小”,用生命作着最真切的表达,倾听自已内心的召唤,让信念照亮前行的道路。

有人说,幸福是一种能力。苟活于世,无不以获得幸福为目标,而这种能力,我们在五位离退休老法官身上找到了,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讲,幸福的能力蜕化了,幸福变得越来越奢侈,奢侈到只能用一种多巴胺的药物才能创造!于是多数人一生在狭隘和偏见中,宁愿进入半闭着眼、半捂着耳朵和半垂着脑袋的昏昏欲睡的惬意状态,而五位老法官退休后仍清醒地做着自已认为应做之事,我们刚好有幸路过了他们心上的星光,虽略显微弱黯淡,却美好得足以代表一片春天,给我们满满的正能量。爱默生说:“一个精神上的导师,每时每刻都在用适当的话语和行为使你有所收益。”想起整天泡于“鸡汤”、一心想求得精神解脱的我们,为搏得眼球,也曾在别人的苦难中取景,甚至忘了“哀民主之多艰”是文人应有的悲悯情怀,而五位老法官,让我们看到了对人生的一种正确态度,这是人生一世的价值和意义所在!如果说人类与邪恶的战争是一出贯穿全部历史的没有尾声的连续剧,那么人与自身的博弈,则是一部伟大的人类精神成长史。

有些灵魂注定高贵,不管命运将它拿捏得如何卑微。

清寒幽幽的夜,静静聆听五位老法院人随奢华时光迤逦而去的炽烈燃烧过的青春、回归平常心的暮年,越老越淡的时光,越淡越纯的心事,看似平淡,其实充满激情,反观已身,从青春至中年到老年,人生每季的叶落之后,自始至终是否能如他们——守住心中那丝微弱却永在闪耀的星火?

    

作者:[丰穗] 分类:[散文] 时间:[11:07:55] | 评论(0)
 
《宽叶榕》
2015-05-11  
《宽叶榕》

之二(根据旧作改写)

 

 “在雪景的反光里苦苦乞讨的人们

一步三滑地寻着前路

他们要在新年的钟声里

找到大雪后的阳光

找到人间残剩的温情”

                                          ——诗人丁成

1

庭长徐颖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法官制服,别在西装制服上的那枚小小的红色徽章给她清秀的面容平添了几份庄严。她手持一支钢笔,坐在办公室桌前的皮椅上,正在翻阅着一本卷宗,是昌明县检察院刚刚移送来的一件故意伤害案,指控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叫张明的男孩杀害其父亲,他母亲也以包庇罪取保候审,看完检察院的起诉书,只觉得心中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难受得有些窒息。夏日午后的阳光把灼目的光波倾泄在窗玻璃前的老式办公桌上,使得干净整洁的桌面尽显年深日久的旧照片一般斑驳的底色,桌子左上角整整齐齐码着十多本卷宗,办公桌的中间零散地摆放着一本散页的卷宗。在桌子右上角的一个小巧的玻璃杯里,刚倒进的茶水袅袅地升腾着白雾。

窗外的天空无比沉闷。院子里一棵巨大的榕树一动不动地低垂着枝叶,与盛夏烈日对抗着。这棵巨大的榕树,似乎没人在意也没人知道它到底生长了多少年,现在浓荫遮地,粗大的树体二人还不足以合围,一到春天,许多雀鸟前来筑巢,夏天的夜晚一片喳喳地喧闹声。榕树纵横的根丝象一只能挽留住光阴的巨手,经年累月工缠绵在一个巨大的山石上,紧紧包裹着山石,被岁月粗大慢慢风化的山石裂隙里,密密麻麻填进了榕树茁壮的根须,在窄窄的裂缝里,树根长成薄薄的一片,根与根之间恰如其分地包裹着山石,直至相互错落有致地溶为一体。岩石和榕树似乎是在相互填补生命的苍白中,点亮了各自的灵魂,一种强大的生命力,使得它们在岁月的砥砺中伤痕模糊,任时光无情摧残,也不能把它们相依为命的身段从整体分离。徐颖觉得榕树是生命的一种奇迹,象徐颖所在的这种南方的山野,随处可见一棵榕树不经意把根扎在临风的山岩上,吸尽自然之精华,在风雨中磐然不动,在粗糙的光阴中支持起一片绿荫。徐颖从学校毕业,来到昌明县法院,就与这棵榕树朝夕相处,现已十多年。同事来了一拨又一拨,或选调到省、市法院,或不堪法院工作的重负而考入其他部门,走马灯似的换了一拨又一拨,只有徐颖和这棵榕树一样落地生根,一如既往长久相伴,似乎已成对方生命里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一阵轻风吹过树梢,榕树兴奋地摇摆着枝叶,发出一阵“沙沙”声,打断了徐颖的沉思。这时徐颖才注意到,钢笔尖上的墨汁掉落于办公桌上的卷宗,遂回过神来,飞快地去拂,但卷宗上还是无可挽回地落下了一个黑色的斑点,徐颖痛惜地凝视着那个斑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2

徐颖才跨进法庭大门,刚分来法院的法警小王就来汇报,说看见一个穿戴异常雍肿、神色慌张的人在法院走来走去,怀疑是暴徒,刚刚联系了公安干警控制下来,一问才得知是徐颖明天要开庭审理的张明故意伤害案中当事人仇玉美的哥哥仇水清。她随小王到法庭,看到有两个公安干警把仇水清控制在法庭边上一个角落里,正在小心翼翼地拆仇水清身上绑着的炸药和引线,从他身上、挎包内共搜出十管炸药、引线五条、还有匕首一把,因为还是清晨,案件当事人和大多数法院干警都没到,公安干警看到炸药和引线只是胡乱捆在仇水清身上,并没认真安装,看来他只是想吓唬一下法官,遂把仇水清控制在空旷的审判庭里,现场拆除爆炸物,因此,两个公安干警大约只用了十来分钟,就将其身上的装置拆除,尽管如此,毕竟是爆炸性,徐颖看到沉着冷静的两个公安干警还是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接着,他们要将仇水清带走。

      见到送过起诉书的徐颖到来,仇水清勃然大怒,拉开嗓子喊叫,“昏官!”他接着又喊了一声“糊涂虫!”两个公安干警竭力想把他拖开。

“我不走,”他怒气冲冲地说,“我非跟这个糊涂法官讲明白道理不可!我姐夫吸毒、打人时,你们那一级政府去管过?一说进戒毒所,要的是钱,”他擂鼓似地敲着审判法庭的大门,“我姐姐是为社会除害,可是你们却要判她刑!”

“这还罢了,可你们把我侄儿关起来,把我姐的希望给毁啦!你们还能不能给她留条活路?!”他始终一口咬定是他姐“为民除害”,并一手抓住一个公安干警的衣领,一阵狂怒平息下来,他突然虚弱无力地倚在门框上。

     “走吧,”另一个公安干警说,“你也骂够啦。”接着把仇水清拖到门外。

 “能不能不带走他,” 徐颖制止, “他只是一时冲动,你们带走,会激化矛盾。”

“我们也没办法,拆除爆炸物这件事非同小可,一经派出所处理,就得有个处理结果,就不是我们说了算。” 派出所干警老李叹了了口气。

由于携带爆炸性,仇水清被派出所的人带走了。

仇玉美象一个溺水挣扎的人,把哥哥当成解救儿子的一根稻草,她哥哥答应她,设法救她儿子,可无论如何又不准她跨进法院,她就到法庭外坐在门前石阶上等待。仇玉美等啊等,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直至一小时过去了,都等不到仇水清回来,只听得院子里的榕树被秋风吹得呜呜咆哮,她心里一筹莫展、慌作一团。突然,她听到里边传来一片嘈杂声,朝里一望,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悬到嗓子眼,只看见她哥哥仇水清被两个穿制的人员押着径自走向一辆警车,恐惧加上悲愤的泪水涌上仇玉美的眼眶,她顾不得体面,绝望地倒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听见哭声,一个法警出来劝导,扶起仇玉美,她哆嗦着,呆呆地站了好久。最后,她低下头,把前几天法院送达的起诉书揉作一团,扔在地上,狠狠踩了一脚,又一脚踢开,头也不回地朝前走。但才走了几步,想了一想,她最终还是停下转回身来,但起诉书已经不见了,一个拾荒者看见她想折回来,就撒开脚丫拚命跑,她没去追。

3

庭审如期进行,旁听席上坐满了群众。

整个庭审中,仇玉美都在激烈地诉说她对丈夫吸毒后毒打折磨自己和儿子的深恶痛绝和愤慨,她说得极快,喉间有点哽咽,对“杀害”丈夫的过程,她讲得绘声绘色,关于儿子的行为,她却只说儿子当天上学去了,一会,又梦游般十分费力地喃喃自语:“法官,人死如灯灭…不能复生…”,从远处的一扇玻璃窗反射进来的一束阳光,似乎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揉揉眼睛,仿佛发觉刚才讲话的不是自已,惊愕之下抬起头,接着,停住口,什么也不再说,只是埋头痛哭。而法庭单独讯问张明时,他脸上木无表情。但当问及他对起诉书阐述的事实有无意见时,他详细述说他父亲扯着母亲的头发在地上拖,威逼她母亲拿钱,他忍无可忍,抄起桌子上的一把削水果的刀刺向父亲,并几次重复说她母亲已被父亲打昏,等她醒来,他已把父母埋在猪厩里,他母亲还以为父亲又出去什么地方抢钱或弄海洛因去了。

这个刚满十六岁的男孩,坐在被告席上,他指着自己额角上一个深深的伤疤,说是父亲打的,悲伤的少年生活赐予他与年龄不匹配的痛苦表情, “再没有毒品啦,现在他再也不能把我妈妈怎么样啦!” 他沙哑着嗓音轻轻地啜泣,接着,抬起头来,悲痛地寻找他的母亲。徐颖看到,这个手刃其父的孩子,竟长着鹿一样温良的一双眼睛!

接下来的法庭辩论中,辩护律师与公诉人在有罪无罪之间进行了一场罕见的激烈争论,待被告张明的辩护人发完言,旁听席上一片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庭长徐颖只得叫书记员重复一遍法法庭纪律。

4

庭审结束后,下班已很晚,乱七八糟的心情,让徐颖没心思回自已的单身宿舍,而是沿着法院后边的一条小路径直走。街边店面的导购小姐,展露着能拧出水分的虚假笑容,三轮出租摩托车的师傅将两手插在口袋里,伸长脖子不停地在人群中搜寻有可能的顾客。两旁人行道上各怀心事的行人眼神麻木,来来往往。所有匆匆而过的身影,提醒人们,生活永远在现实里。时间临近黄昏,照在对面玻璃窗上的阳光逐渐暗淡下去了,徐颖这才发觉,满大街已是华灯齐放。

徐颖来到一个小食店,昌明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老百姓对法官都差不多认识,小食店的老快很快认出了他,“是您呀,”他打招呼,“怎么只是您一个人呀,今天的菜您尽管点,算我请您!”

小食店的生意很火爆,徐颖在犄角处找了个小桌坐下,胡乱点了两个菜,也不知道是饱还是饿,在吵吵嚷嚷的氛围里心不在焉地划拉了几口饭,很快,她将饭钱付给小工,就从小食店走出来。

深冬的夜,天黑得没有过渡,冷得几乎冻裂骨头。待她重新回望街景,已是冷冷清清,只有几条流浪狗,窜到街边垃圾堆里寻觅食物,而零星几个行人手插进裤袋,噘着嘴看哈出的热气慢慢在寒风中飘散开。

“慢走,您下回又来。”

等她走出差不多五米远,忙碌的老板才得空朝夜色中送出一句招呼,在空寂的街道上,倒也指向清楚。她朝小食店老板挥挥手,然后打了一张出租车。

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已哭了,仿佛置身于一片旷野,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无边无涯的黑暗,她似乎想把时光戳开一个创口,深一脚浅一脚地一边向旷野奔跑,一边痛哭……没有谁象她一样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天旋地转,而恍惚间,又看见已故世的父亲从远处走来,想上来扶住她,而她怎么也够不着那只宽大的手,就一边踉踉跄跄地狂奔一边放声痛哭,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痛哭,哭得摇摇晃晃……

5

范正青喝了酒。

一夜过去了,房间里还飘荡着浓烈的酒精味,似乎还在酒中没缓过神,咽了一口唾沫,口里干得要冒烟。讨论案件的一幕又划过脑海。庭长徐颖没等他在审委会上充分发表意见,仿佛怕他据理力争,果断地接过话头。会一散,他气呼呼地把她拉到一个门廊的阴影里,说:我知道你怎么当上庭长的了。徐颖笑笑,“范正青,我知道你会生我的气,办理案件不能太死板。这是个摒弃司法神秘主义的时代,法官的一言一行都不得不慎重,一句无心的话也许会点燃纠纷,一句残酷的话也许会毁掉他人!而你太理性,认死理,我怕一些委员受你观点左右而不能正确地作出结论…”“你没有起码的法律精神!”没等徐颖把话说完,他拂袖而去。

6

在无法排遣的苦闷里,范正青在一个炎热的下午搭一趟顺风车去王庄,想找他师傅老陈诉诉苦。恰逢赶集,集市上车水马龙,手推车、三轮车、自行车、卖油饼、麻花的简易餐车,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汇集到集市。老陈就住在集市后面。一栋二层老楼,水泥糊的墙体上遍布风吹日晒的痕迹,但床、饭桌和一个衣柜都一尘不染,书架还在原来的地方,上边码着的书整整齐齐,书桌干干净净,显示出整洁和时常有人光顾的迹象。

范正青才参加工作时,从学记笔录到能独立办理案件,所有的审判实践经验都是老陈一手教导,称得上是师徒。自老王退休后,师徒二人已经数年未谋面,及至见面,让范正青感叹的是,岁月无情,这个阅人无数、别人藏得再深的心思也能识别得出来的老人已是满头华发。范正青的到来,老陈一眼看出他闷闷不乐,他猜想,这个徒弟遇到心里下不去的事了。

老陈并不急于问他,而是叫老伴做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师徒俩对饮。

酒过三巡,范正青终于忍不住倾吐心中烦闷。他把前几天审理的案件以及庭长徐颖的做法以及自已的不满一古脑地向老陈说了出来。

“师傅,她是一个法官啊!两个被告人在庭审中,分明还相互掩盖,在一些事实上,并没有如实交待,可竟然一个只处缓刑,一个只量起点刑!法官是老百姓心目中公平与正义的化身,不能小视任何一件案件的,如果一件案件处理不当,一个小群体的愤怒会影响到一个大群体对法官和法院、甚至对整个社会的看法,因为法院是所有矛盾的起始后最终的落脚点啊。无论如何,天平不能倾斜,不能以情代法啊!我实在不能理解她,作为一个庭长,怎么竟如此感情用事呢?!”

老陈:“重刑不等于就是公平正义,轻处也不一定是感情用事,具体情况得具体分析。对于是否如实供述问题,早在先秦时,《论语•子路》载‘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而《唐律疏义》也云:‘子苟有过,父为隐之,则慈也;父苟有过,子为隐之,则孝也’。你看,中国古老的文明中,早有‘亲属相容隐’的制度,虽免不了带为封建等级制度服务的局限性,但你反过来想,在一个纷纷出来指证自已父母、姐妹、子女犯罪的社会,你能指望公序良俗有多好?如果一个人对自已的父母、姐妹、子女都不关心,都不爱,你能指望他会多爱国家、爱民族?因此,针对家庭成员间相互指证犯罪问题,早有学者提出作证豁免权的见解。”

“法律有威慑功能,但毕竟是事后惩罚。法律同文学艺术、政治、宗教同理,当它完善到最高层面,最终解决的应是心灵问题,因此,法官判断是非曲直时,还得从灵魂的最深处去思考法律,融入对生命的追问,才能传播法律之善,而不仅仅只是机械适用法律!如法官下判断时,对社会人心世态有何作用不加考量,会形成蝴蝶效应,酿成恶果,这样的判断是有缺陷的判断,是不善的。因此,提高法官素质,不仅只是改善法官的法律素养、培养法官崇尚法律的精神和信念,更需要培养心地仁爱、品质淳厚、能放眼于全社会的法官。平时,你要多涉猎一些文学、哲学、历史知识,甚至儒、佛、道等学问,这些知识,有助于我们拭去蒙在心灵上的尘埃,看到事物的原始本质,调和我们与世界相处中产生的最根本矛盾。”

 

“你看,现在一些地方,政府和法院每天在忙碌,不是没为老百姓做事,但社会的问题反而层出不穷!究其原因,除了世道人心的变迁而外,最重要的是工作方法有问题、办事主旨值得商榷。大多不是冷若冰霜地把矛盾暂时压服下去完事,就是就事论事,把事件与整个社会肌体割离,治标不治本。作为一个法官,更要思考如何用一个好的判例,去引导社会普遍的善。”

范正青仰望着这个饱经沧桑的哲人般的睿智老人,那张长满老年斑的脸和佝偻的干瘦身影,范正青怎么看,都无法将他与一般老人风烛残年、心智残缺不全的老年人状态联系在一起。

师傅一番话,使范正青的心情陡然转变。他第一次感觉到,徐颖,这个大多时候“六亲不认”的法官,内心里最柔软的部分竟温润如三月小雨。想起徐颖那疲倦的眼神,他突然想亲口对她说一声:幸会!继而他又对自已产生一种凝重。

范正青陪了师傅两天,在第三天差不多下班时间,他回到法院,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师傅说的一句话:这个社会,只要同情心没有腐烂,正义和良知还会占主流。他感到内心无比欣慰和欢快,而此时,那棵宽叶榕映入眼帘。他想,不管岁月如何无情摧残,脚下的土地多么薄瘠,可是只要能容许根系伸进土壤,就要象这棵榕树,支撑起一片公正与仁爱的天空。

恰好此时,他看到徐颖从法院大门向外走,突然感到有些心慌,徐颖明显地觉察到范正青躲躲闪闪的眼神,眼里划过一个大大的问号。

范正青猛然间觉得,一些东西已隐在身后,化为淡淡的背景,同时,他坚信自已离一些东西也愈来愈近。 

    

作者:[丰穗] 分类:[小说] 时间:[00:05:24] | 评论(0)
 
静水流深
2015-05-02  
静水流深

 

我是2006年在东巴谷附近的一个村庄见到那个吹笙手。东巴谷位于丽江玉龙雪山脚下,那里保留着最为原始的风貌,林木葳蕤,附近山民生活朴素平静,当时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一条幽深而狭长的卵石街道,两边是古朴简陋的民居,石缝瓦沿边,岁月流经的粗糙沧桑锈迹斑斑可见,显示着似乎曾被时间和岁月遗忘的过往。就在一条岔道尽头一间挂满烟尘、倾倒欲扑的陋室里,居住着这位吹笙老人。老人脸上有着木刻一样足以窥视岁月年轮的皱纹,漫溢着铜雕一般的古铜色光辉,曾经牢牢抓住过青春、生命与活力的四肢,突出的骨节仍然隐隐凸现出曾经的活力,季节风霜没有在他眼里留下任何忧伤和烦恼迹象,在朦胧夕阳里,他窝居在油腻斑斑的土炕上,以一个平静老人姿态出现于我的视野,日夜伴随他的是昏黄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杆猎枪、一副简单刀具。土炕中央的火塘上,柴禾在长满烟垢的三角支架下轻松燃烧着,一壶已沸腾过的水犹如历经生命华彩乐章后激流勇退转入生命闲适的名流圣贤,气定神闲地升腾着薄雾般淡雅的蒸汽,年深日久在房梁上悬吊着的缕缕烟尘,在微风吹拂下,似主人翁般自得地嘻笑着,荡着秋千。从满布裂缝的墙隙里、从黝黑的篾窗里,夕阳的穿透不可阻挡,浸红了一屋子游客的心情。就在这一片暗红色光亮里,老人用手中那把粗糙的笙,把一片孤独而又烟熏火燎的日子吹得悠扬而激越,我们及游客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带去又带走的风尘,他视若无睹,就象墙角那只破旧木桶的水,守着古老的传统,坚持着它宁静、安定、从容、自在的内涵,无波无纹。那一刻,我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幸福,心里竟有些落泪如雨。

水静犹明,静水流深。人在宁静时才能映出自已的精神世界,而久居山村的乡民都知道,喧哗的沟渠是浅水,平静水沟才能拥有默默坚韧却无与伦比的力量,使生命的内涵更深流淌,正如越成熟的麦穗越懂得弯腰,为所欲为的张狂只会带来浅薄和空虚,对世事愈超然物外内心愈淡定从容,愈有所克制或沉默隐忍愈会产生美,所以,真正的宁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心中修篱种菊,道家亦说“处理自身与世界的关系需外化而内不化”——内心一定要知道自已何去何从。

我们一生中,有着太多与生命过程紧紧相随又无法逃脱的悖论,譬如物质与精神此消彼长的宿命,注定了生命忧伤的本质,注定与生俱来的不安与孤独,我们盲目地以为只要有突飞猛进的辉煌物质世界作支撑,即便缺少精神之钙,躯壳也会充实起来,可以寻找到生命的另一种意义与欢悦,因此,没有了“窗中远岫,舍后长松”的与自然旷达豁然相处,没有了“落花水香茅舍晚,断桥头卖鱼人散”的有节制带来的闲适安宁,没有“和露摘黄花、煮酒烧红叶”的豪宕激越,没有看花欢喜、落叶悲秋的天真浪漫,再没有人愿意读“愿乡村的好狗/在小旅馆的角落里/找到一盘好汤/睡在阴凉处,愿慢吞吞的一长溜山羊/吃着卷须透明的酸葡萄”这样关爱自然、回归自然的好诗,这个五音共鸣、五色共存、价值多元的时代反而缺少了应有声音和颜色,本应退守内在检视自我、安定自我的精神流离失所,每天从网络弹出闯入我们眼球的纷纭世事是如此杂乱颠倒,让我们一个困惑接着另一个困惑,一种焦虑未了又产生另一种焦虑。我们从天性的浪漫热情逐渐蜕化到务实冷漠,再无法恪守纯粹的艺术和精神,作出的抉择是多么无奈的同一,正如浊浪滚滚的大河,每一条向它流去的清澈小溪都变成同一渠污流。“神瞎了一只眼睛、聋了一只耳朵,秩序乱作一团,你们要对这残废的世界保持耐心,也别高估自已的完美”,我不记得是谁说的了,对精神的蔑视、缺乏喂养和无节制的物欲使灵魂更深地孤独和衰落,而所有撒播种下的种子,结果是制造了毒素四伏的生存空间,自然的、人为的生存风险无处不在。困顿之余,不难发现,所有这些让人困惑迷茫、纷乱失序、庞杂无章的表象下,最根本的实质是我们缺少内心的安宁祥和,被称为“从人格出发,从心灵通向文学”、有着与万物荣辱与共伟大心灵的已故作家苇岸曾认为,现代人类具有一种被科技进步助长的顺应和放任本能的趋向,而人们乐于把其当“人性”,他引用《涉临失衡的地球》作者阿尔•戈尔的话:“我对全球环境危机的研究越深入,我就越加坚信,这是一种人类内在危机的外在表现”,这句话道出了我们所有灾难的来源:悲剧根植于思想危机。所有人的命运都是由共同趋同的一种思想塑造,而每个人的命运又是每个个体思想塑造,一念生,一念死,一些人已走入更深的再也无法回返的迷途, “愁烟恨水丹青画,峻宇雕墙宰相家,夕阳芳草渔樵话”!

人生最美的风景是心境,心安是活着的最美!“因为懂得,我们宽容,因为爱着,我们慈悲”,又因为宽容与慈悲,我们灵魂里始终驻守着这样一位能孤守清欢的吹笙手, 不管世事如何繁乱喧哗,信仰的智慧加上向善之力,会给我们内心源源不断提供养分,使灵魂完善和踏实自信,才能在浮躁的尘嚣之上,在一个个寂寞的拐角,体味和吮吸到作为微小生命个体在对欲望有所克制和隐忍的过程中那种平静淡然之美,使生命更有节制、更有深度、更有亮度,从而使心灵抵达真正意义上的愉悦,并以固守灵魂一如既往的淡泊安宁的形式,为大众苍生祈福。“找一个幽雅静谧的角落,安坐于树荫下,手捧书卷,静静地于文字中穿行,默守清欢”,愿这句话随着时光成长为我们生命中血脉相承的一片绿叶。  

    

作者:[丰穗] 分类:[散文] 时间:[15:06:25] | 评论(0)
 
沙弯角法庭
2015-05-02  
沙弯角法庭

王宇和书记员肖明还没回到沙弯角法庭,就看到院坝里围满了人,吵吵嚷嚷,一片嘈杂。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时也挤不进去,就站在人群外听了听,模糊听到原委,是当事人不服一件案件判决,认为裁判不公,叫来一群亲属到法庭问理,因为人多,把本不太宽敞的法庭挤个水泄不通。

王宇进不了院子,给包来明挂了一个电话,包来明告诉他,这件案件还牵涉到他上星期审理的那件民事案件,当事人不知咋的,今天冲到法庭闹,他和老古正在了解情况,叫他暂时回避一下,先不要进去。王宇想起,上星期的确审理过一件就民事诉讼部分单独提起诉讼的案件。

当事人闹访,是近几年最让法官担心的一件事情,当事人一上访,就成涉诉信访案件,追踪问责一系列的事情就来了,得花多少时间精力应付,真是越忙越有事。商业气息滚滚而来的时代,一切的推毁和重建中,人心不古、民风浇漓,当事人到法院闹事的情况并不鲜见,好象形成一股风气,弄得法官胆小怕事,解决案件时说话都怕得罪当事人,怕落偏袒罪名,办案不是办案件,得先学会小心翼翼说话,看有些刺头的当事人,能少说尽量少说。特别一些县法院的法官,一听见有麻烦案件,都纷纷到立案庭打招呼,恳求别把案件排给自已,甚至扯出一大堆七大姑八大姨的亲戚来说明,案件非得回避,弄得立案庭纷纷叫苦,说案子排不下去。尽管如此,案件不可能不办,每年各个法官都会遇上几件棘手的案件,与当事人常年四季纠缠不清,只不过处事圆通一点的人少办几件,而老实一些的多办几件,都叫苦不迭。

这种状况,在王宇所在的沙弯角法庭这样的小环境也不能幸免,虽说庭长老古与附近老百姓关系不错,很多村民还是会买老古的帐,但这类事情,每年都会发生,王宇已经见怪不怪。

到晚饭时分,王宇才回到法庭,闹事的当事人走了。在饭桌上,包来明告诉原委,闹事的是县法院刑庭审理的一件故意伤害案件刑事附带民事案件的当事人,因为法律及司法解释的不同,刑庭在刑事案件中对民事部分判决大部依据的是给付能力来确定赔偿款数额,没有严格按民事司法解释规定的标准来判,而王宇办理的那件民事案件,只是单纯以民事案件起诉,所有赔偿项目、条款都严格依最高法院颁布的司法解释,所以导致民事赔偿的数目相差近一倍,当事人怀疑法院判决有猫腻,就来法庭问道理,老古和包来明好说歹说一下午,当事人才慢慢消气,并同意老古的建议,不去上访,而去县法院找办案法官,临走,还说如果得不到合理答复,一定去上访。

王宇听到不是自已的当事人,好歹松了一口气,悬了一下午的心也放下了。

这时,老古告诉王宇,黄英起诉张铁军的损害赔偿案件决定三天后开庭,叫王宇做好准备工作。

沙坪坝乡地处西南部一带半山区,虽说地方小,是穷乡僻壤,却说得上是大社会。绝大多数山民把响应劳动力输出的号召和外出打工作为改变命运的契机,面对陌生世界,也有为生存风险而生的恐惧和犹豫,但一声感叹过后,该出发的还是照样出发,因此,每年春节前,整个安静的山乡都汹涌着动荡不定、迁移不停、来去匆匆的回乡游民,唱着“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这些打工族,常常在傍晚或天黑以后,成百上千涌回梦魂牵绕的故里,大口呼吸着家乡久违的清新空气,走进自家院子,把装满廉价礼品的编织袋放在久别的自家台阶,揩去鞋子和额头上的灰尘,然后推开虚掩的门。各家大门因境况不同也各有特色,极有内涵,一些赚了点小钱的,大多用民间比较时尚的钢筋混泥土修筑,高大巍峨,在一片柴门草扉中间,多少显得有点骄横跋扈的味道。而境遇不好的打工者,因在家的都是老弱妇孺,门庭失于修葺,一年比一年破败。而最揪心的,是每年都会有不能回家或者突然失去音讯的打工者,年老的父母便四处奔走打听,而流动太频繁的城市,总找不到准确落脚的地址。那些突然失去音讯的打工者的老母亲无法排解忧伤,抱着一线希望挨门挨户打探消息,同村妇女应声出来开门,每天听着口齿不清地述说着同样的情节,陪着同样真诚的眼泪。最后,彻底无望的父母,由不断到各家各户去呼告寻求同情,转为到村子下边的庄稼地,哀哀啜泣,低沉嘶哑、凄厉的哭声传至空旷的大山深处,引起一阵阵含混不清的回声,让整个山乡都不免为此叹息,热热闹闹的春节也因此多了点警世意味,各家各户的老人都由此劝说儿女丢弃发财梦,在家平平安安过安分守已的田园生活,而习惯了光怪陆离都市生活的儿女大多听不见老人言,春节过后,至多到正月过完,他们又开始新一轮的出发,地点不定、行踪不定,不时从这个城市迁移到另一城市,居无定所,行踪不定,为节约电话费,手机卡也时常更换,就象放出去的一枚风筝,与家乡亲人的联系是半失联甚至是失联状态。各家老人只得对这些迁徙的候鸟叮咛又叮咛,这些事儿,正在抽节的庄稼都一清二楚,所以每天清晨傍晚都要摇摇头,又摇摇头。而几件破旧的衣服、一床薄棉絮、几件褴褛工作服、一顶安全帽,就是全部家当,一个编织带一拎就走,挤公交,坐地铁,乘火车,到哪里那些破烂的行头都磕磕碰碰,恶劣工作条件和居住环境下,长期不清洗身体而散发的浓厚的体味,常引起周围人群避让不及,甚至引起嫌恶,他们看惯见多,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沙弯角法庭在沙坪坝乡中心泥潭箐,连庭长老古共五个人,包来明二十九多岁,来自北方农村,大学毕业并拿到了法律硕士学位后随大学女友来到西南边陲,在沙弯角法庭近五年,是老古的得力助手,是个有激情、明朗而又快乐的年轻人,喜爱运动,嗓子非常好听,毫厘不爽地带着清清溪流的纯净清澈,把沉闷的法庭变成像阳光下的海滩了。王宇从教师队伍选调来刚一年,只二十来岁,文静清秀,一副谦谦书生本色,性格内向,不大说话,闲暇时光也不像老古和包来明一起与附近村民凑近打堆闲聊,喜欢懒在床上看书,但有些心高气傲,老古看出了这点,有时劝他几句,他也听得进去。另外两个一个是厨子,一个是书记员,都是属于本乡本地的临聘人员,其次,就是庭长老古,来自西部常年青山叠叠、绿水悠悠的大山深处,浑身散发着大山深处清鲜纯朴的泥土气息,对土地有着很深的情结,在法庭里既是领导,又兼带着严父慈母的职责,时常操心着几个年轻干警的日常生活,每天一吃过早饭,他就狠劲催厨师老李去巴掌大的集市购买附近山民刚摘下来卖的新鲜茶蔬,黄瓜、胡萝卜、豆角、芦笋、四季皆有的洋芋、青菜、鲜玉米、莲花白……每天他都叫老李变换着花样,甚至有空时他亲自到菜场挑选,所以,他们每天都能吃到可口的新鲜、清淡的农家饭菜。

老古性格淳厚,天性热情,遇到一些村民无法处理的事,无论是否属于法庭职责范围内,他能够提供帮助的,都不会搪塞,甚至菜市场,秤不平,人心难伏,都会吵到法庭,而老古总能准确地找到双方的契合点,然后巧舌如簧,常常使气势汹汹而来的村民高高兴兴而走,这点屡屡让包来明和王宇钦慕不已。他对到法庭来的人,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来串门的,都同样热情接待,附近村民茶间饭后都喜欢来这儿消遣,因此,他总能准确了解到附近十里八乡的大事小情、世俗民情、村言乡语,无论喜庆悲伤,这儿总有消息集散。老古与村民特殊亲切的关系,给工作带来一些方便,特别是近几年,随着农村劳动力的规模化输出,人们的居所不再稳定,法院通知当事人成了一个难题,但凡起诉到沙弯角法庭的案件,用不了多长时间,总能在非常恰当的时间恰当的地点准确地寻找到要找的当事人,这让一些有意回避着法院的当事人吃惊不小。

案件多发时,他们有时接连几天都连续审理案件,而有时为一个案件,他们三人在外面奔走两三天。没有案件的时候,大伙看看电视剧,看完就忘。在法庭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妇,与法庭鸡犬之声相闻,老古是他家的常客,因为老人儿女都在外地打工,这对善良的老夫妇常常把法庭的几个年轻人当他们的儿女来疼爱,每年杀猪宰羊,务必要问清法庭是不是所有人都在,腌肉酸菜点心也时常给几个年轻人送来,老古也时常分派几个年轻人在闲暇时间去帮着老夫妇干点重活。而每天七点左右,老夫妇后面院落里的鸡咯咯叫着,给几个家人不在身边的人带来一点生活气息,日子也算是有声有色。有时,紧张工作了一天之后,晚上听着老古同鬓须稀朗的老夫妇孺谈谈八卦村言,也成了工作一天后放松身心、消除疲惫的消遣。

黄英起诉张铁军的损害赔偿案件,诉请解决标的只是一千多元,但案情特殊,被告张铁军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在答辩状及庭审中均一再声明是见义勇为,见黄英时,她额头流着血,正昏厥在公路中间,要不是他送她上医院,说不定早因失血死了,现在反而告他,真是狗咬吕洞宾。在法庭调查阶段,双方就已是唇枪舌剑,各执一词,加上一些相互矛盾、不负责任的证言,案件更显得扑朔迷离。

王宇觉得今天至少有一名律师堪称设置迷宫的高手。律师队伍也免不了鱼龙混杂,翠玉和粗瓷混在一起,让人眼盲。王宇觉得今天的律师象画师,在法庭上对事实的画布浓墨重彩,大肆涂鸦,使得本来就不很清楚的案件事实搅得浑水一塘,深不见底,使王宇看不到情感的油彩下的画布。王宇要洗去这画布上的油彩看到画布本质,就象一棵树,树枝是事实而繁复的叶和花是感情,王宇要剔去枝叶和花看到树干,这是一个伤筋动骨的手术,不仅需要精湛的技艺,还要老练世故。王宇已经花了好多时间,背对背调解,找证人单独问话,听取与原被告亲属意见,甚至还找了与原被告同来的村民,王宇认为,案件事实只能是一个,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能撬开其中一方尘封的心锁,看见事实真相。但随着时间流逝,他发现,整个漫长的庭审过程,王宇不间断地对每个细节征询意见,得到的是千篇一律的同一回答,原被告双方表达的,始终只是他们经过N层装饰的内在——他们想让别人理解到的东西。他所有的劝导、说服的话语就像水流进沙地,流淌下去就没了踪迹,王宇顿觉希望破灭,信心殆尽。

缺少历练的年轻法官王宇,在这场迷宫中迷失了,在法庭小结点评中,因心中无底,最后险些把自已也绕进去了,前一部分的质证意见差一点被后一部分的结论所推翻,幸而他省略得早及早抽身才避免了陷入自已所挖的陷阱之中,凭着以往工作经验,王宇作了法庭小结,并阐明理由:“俗语讲,没有钉钉,挂不上瓶瓶。从整个诉讼过程来讲,原告已经提供了因伤治病的相关证据,已尽到举证义务,而被告除了口头上的辩解,无法提供相应证据证明自已辩解的事实成立,亦无证据证明原告之伤不是自已所致,且无法推翻的是,原告受伤时,被告在现场,依概然性理论,被告要承担举证不力的后果…..”。张铁军的表情有些疑惑,双方代理人脸上掠过一丝微笑,一闪而逝,王宇觉察到了,他不解为何两位律师都微笑,有点困惑。

不等庭审结束,张铁军回过神来,敏感到法庭小结中证据分析对自已不利,气急败坏,捏紧拳头,狠狠地朝原告摇晃。

原告黄英歇斯底里地拉开嗓子,接连喊了两声:“法官,被告在威胁我!”

张铁军的眼睛几乎要闪出火来,擂鼓似地敲着被告席,幸而他的代理人及时阻止,才没引起冲突。

 “喂, 喂,王法官吗?俺是张铁军的爹,出事啦,俺儿子张铁军丢啦。”

正在接待室与书记员肖力做着另一件案件调解工作的王宇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在手机里喊叫,听说张铁军不见了,着急起来:“怎么,丢了?一个大活人怎么就丢了!究竟怎么回事?别急,慢慢说!”

“都怪你们冤枉俺的儿,从法院回来他怒气冲冲,他整天念叨什么要‘做个坏人,无毒不丈夫’,说好心遭雷打,好人没好报,摔东掼西,没有消停,我的喝水杯都被他摔坏了,他是个直肠子,心眼不坏,是你们把他逼上绝路,这次怕是会出事!”

王宇心里咯噔一下,糟啦,这个周真是不顺,连续几件案件都岔出麻烦事,弄不好,又成涉诉信访案件啦,他赶紧安抚:

“别着急,你先附近去找找,我们马上就去你家!”

王宇挂了手机,返回调解室,对今天损害赔偿案件的当事人李前和良国说今天的调解先到此,先回家去,好好考虑一下调解方案,明天来答复是否同意,并交待肖力先把调解笔录交给双方当事人校对签字,然后飞快跑到老古办公室,三言两言说明情况。老古没想到事件急转得这么快,庭审过后,王宇给他汇报情况,他当时觉得王宇处理欠妥,但他认为判决没有下,还有机会扭转,没想中途会岔出这么大的一个问题,也有些着急,叫上包来明,驱车火速赶往张铁军家所在的龙岩坡村。三人各怀心事,一路上几乎在狂奔。半小时后,他们到了龙岩坡村,在村民的指引下,很快找到张铁军家。

院坝里,到处摆满农具,在他们脚下的水泥板,在雨季茂盛生长的地衣或满地蔓延的苔藓,一直长到堂屋台阶前,经过秋冻,入冬后,尚有生命迹象。而过道两旁放着的花花草草,叶子已凋零,只是枯枝。一个妇人疲惫地伏在堂屋台阶上哭哭啼啼,焦枯的头发上粘着一些石灰,显然刚从那家工地干活回来。

老古劝解了几句,接着问她情况,问一句,答一句,不等话说完,又涕泪横流,哭个不停。

老古知道问不出所以然,干脆直接去村长家。村长黄海正在勤勤恳恳地侍弄着一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一个光着脚丫、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把老古一行三人领到他面前

他们跟村长走进庭院,王宇跟他讲了前后经过,发现他有点晃晃悠悠。

村长注意到了,解释到:“地又旋哩!美女艾克思症。球,条条大路通北京,他张铁军自已长着脚,又不是三岁小孩,爱去哪去哪,你们法院操哪门子心。”

村长轻描淡写的话,让王宇一直紧绷着的神经舒缓下来,但他还是不敢大意,说明了事情的严峻。

村长仍不以为然:“球,你们就爱小题大作,年轻人那个不会受点委曲?这点子委曲都受不了,将来怎么闯天下?都是他老娘惯的,‘真是爹挫挫一个,娘挫挫一窝’。不用找,他打几年工,在外边吃点苦头自然回来。”

道理是这么说,但老古他们不能这么做,因为,张铁军的离家出走,影响最大的是他的父母,他父母想不通,天大的针眼穿不过这根细线,老古他们怎么想、村长怎么想都没用。      

村长见老古他们没有罢休的意思,露了底:

“我也没办法,早上张铁军的爹就来找过我了,我说,现在交通方便,四通八达,上哪去找?你们要是象张铁军的爹听不进去我的话,硬要去山林找一趟我也没办法。都什么年头了,村子外面的大世界很精彩,又什么人都接纳,只要有钱,那里到不了?哪个憨到躲进山里?”

这个胡子八渣的村长确实粗中有细,老古他们不得不佩服:

“有什么信息劳烦您通知我们一声,这是电话。”

王宇将写有电话号码的一张纸递到黄海手里,说有事在赶回法庭,老古怕张铁军的母亲想不开,恳请村长帮忙做做思想工作,没想到黄海说:

“这个不用你们放心,她是俺表姐,俺比你们还关心她呢。”

老古彻底放心了。正是农忙时节,黄海只虚留了几句,也就不再说话,老古他们钻进车,又一路往回奔。

王宇不明白“美女x症”,问老古,包来明笑得前仰后合:“是美尼尔式综合症,是一种神经系统的毛病!”

王宇想这个时候,还笑得出来,便狠狠剜了他一眼。老古劝道,“别忙着内斗,要操的心还多着呢。整天愁眉苦脸也解决不了问题。王宇,你再动动脑筋想想,这件案件的处理,你的思路是否是最妥当的?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样完,先回去想想办法。”

话未说完,包来明猛地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路中间,坐在前排的王宇,头险些撞在挡风玻璃上。

路中间,一个村民在拦车!

包来明气急败坏:“你不要命啦?!”

“我儿子——李果——你记得有这孩子吗?皮肤黝黑,个子中等,他多半是失踪啦!从四年前外出就断了音讯,到现在都没有下落,是死是活,我只想有个结果!这两年,乡政府、民政局、法院、公安局,什么地方我都跑遍了,脚都快跑折了,都说没办法!我都这么大年纪啦,黄土埋到脖子啦!就这么个独生子,可是说不见就不见了,我到黄泉下如何向我的祖宗交待!求求您们了,请您们帮着想想办法!我到你们法庭问过,今天说啥也得帮我想想办法!”

一个六十开外的老人在地上长跪不起,老泪纵横,秋日阳光照耀着他疲惫不堪的面容, 显然是因走太急,他的脸涨得通红,后脑勺上的头发乱蓬蓬的,说话嗡声嗡气,硬咽着,象是一个坏了的高音喇叭。

包来明觉得心被扯疼了,他下车扶起老人:

“老人家,不是我们不想帮您,我记起您了。但法院只能办理宣告失踪和死亡,这对于您的期望来讲,没有什么意义,只是白交诉讼费。还是那天我给您说的,您只能去找公安,或者到民政,看有没有什么爱心组织,帮着您查找。”

  “前年,他辞了工厂的职说要回家陪父母,说再也不离家了,但自从接了这个电话,音讯全无,去年春节没回到家,今年春节没回家。到他原先打工的地方去问,说他辞职走了。到他租住地,房东说他有一天付清了房租后就再没回来,东西也没带走,不过东西只是几样破旧的行李,房东以为他不要了,回家乡了。”

老人自顾着说着,神情呆滞。

“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农民好好庄稼不种,全跑到城里,高不成,低不就,在城市扎不下跟,又不愿回农村,到处漂着,妻离子散,跟家破人亡有什么区别!”

老古叹口气:

“这个时代最大的创痛在农村!”

一路无言。

车子回到沙弯角法庭,日已西斜,从车窗玻璃里射进来的阳光在他们的半边脸镀上了一层金。

张铁军的父亲最终还是顶着一张纸牌写着斗大的“冤枉”两字,到县里、市里、省里上访,对此,信访局年年责成县法院小心关注他家的动静,有时,甚至要到市里、省里去领人,王宇也由于此案在年底考核被扣分。但他一直觉得自已对案件的处理是正确的,老古叫他反思,王宇认为他不辩黑白,落井下石,因而心中厌恶,情绪极度低落。包来明也觉得老古对王宇不公平,一次庭管会议中,他转弯抹角地对老古发泄不满:

“办案压力越来越大了!我在法庭近六年,办过的案件也不少,解决的纷争越多,心里越缺少底气,因为世事纷乱如棋,善恶太难辩,办的案越多,失误的机率越大。十件案件,你办对了九件,而如果有一件你出错了,也会白搭,没人会为你说话,墙倒众人推!人人都可以理直气壮地批评你、全盘否定你,因为坐着说话腰不疼!劣币驱良币!什么都经不住现实残酷的洗礼!怎样做都没有意义,没有价值!”

老古笑笑说:“世事虽纷纭变幻,但万变不离其宗。生活不是一个平面,思想也不只是一个线索,善恶的判断归根结底出自维护一定社会秩序的需要,因此,不要把它平面化、简单化。还记得2006年南京彭宇案?彭宇将一个跌倒的老人送到医院,并给200元钱作为帮助,但后来老人状告是彭宇将其撞倒。网上纷纷传言说,开庭时法官问了最著名的一句话是:‘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送她去医院?’法庭最终判决为老人应得4万元补偿费用,法官当时是想保护弱势一方的权益,但结果是网民纷纷指责说判决‘给社会造成普遍的冷漠和心结,犹如病灶,一直存在于社会,潜伏于人心,顺势应景不是发作’。同样的例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出现了一个案件,一个女人在半夜不慎掉下露台受重伤,一名男子路过的时候发现了伤者,洗劫了毫无反抗能力的受伤女子,然后又不忍心女子伤重而亡,于是报了警后离开。但事件被摄像头拍摄下来,于是警察成功了获了这名男子,并予以起诉。当时法官给予的判决宣言是: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脆弱和阴暗的一面,对于拯救生命而言,抢劫财务不值一提,虽然单纯从法律上说。我们的确不应该为了一个人的善行而赦免其犯下的罪恶,但是如果判决他有罪,将会对整个社会秩序产生极度负面的影响!我宁愿看到下一个抢劫犯拯救了一个生命,也不愿看见奉公守法的无罪者对于他人所受的苦难视而不见。彭宇案法官与布鲁塞尔法官区别,一个用灵魂在判断,处理的案件闪着人性圣洁的光辉,让法律的灵魂神圣地活着,而另一案从民事案件概然性理论讲,并无大错,但问题是,这样判案,法律会在人心中泯灭,失去灵魂。”

到这时,王宇才终于明白,庭审中至少一位律师是在笑他,处理案件太轻率。

“价值是在比较中产生的,作为法官,案件中每个判断都在作着价值选择,布鲁塞尔法官选择的价值是彰显人性的光芒,而彭宇案法官则是用法律在维护着经济价值,两项相权,孰轻孰重又需要作价值选择。你怎么能说怎么做都没有价值?知识可以改变人对世界的认知。你们还年轻,要记住,真正的博学,是思想通透,精神通达,灵魂有所敬畏。世上确有恶人和骗子,但大多数人仍和我们一样本质善良,如果确实在判断中说‘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送她去医院’之类的话,就犯了大忌!首先就把所有人都定义成恶人和骗子了。

“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法官,但一般法官和好法官,中间隔着相当长的距离!不要怪我太严厉,我对你们期望值很高,我希望你们每天都想想:穿上制服我是法官,脱下法袍,知识、阅历、理性和智慧,你拥有多少?不要让所有的底气,仅源于一身法袍!一个法官,最启码的品质中要有温良谦恭,因此永远要谦虚谨慎,不断虚心学习,这是做好法官的基础。但王宇也不要因为一件案件一一厥不振,我不认为是你太差,而是法官手中的权利对社会影响太大、社会对法官的要求就必然苛刻!苦难之蚌会成就珍珠,为一件事付出,经历本身就是一种得到。”

老古清晰的办案思路、过硬的审判业务水平以及雷厉风行的办案作风,一直深受同行的敬佩,但上边这番话,彻彻底底让两个年轻人折服了。

王宇第一次对自已犯下的错误感到羞愧难当。这是内伤,让他痛苦的是错误来自于他对人生认知的粗浅!以往他曾以自已高于一般同龄人的渊博学识自豪不已,老古劝导他少玩游戏时,他不置可否,现在他感到真正的肤浅。他虚弱无力地倚在会议室的写字桌上,仿佛整个身体被掏空了,内心揪心的疼痛,让他一瞬间有今夕何夕的炫惑。他要了一支烟点燃了,不自觉地用左手去按住那颗过于激烈地跳动着的心。尼古丁仿佛释放了他一些烦闷,他不知道自已接着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包来明拍拍他的肩头说没事,别太放心上。他低声说了一声谢谢,想回到自已卧室,走了几步,脚软得象是踩在棉花上,差点摔跤,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空洞的时刻。

其实老古对张铁军案洞若观火,对这起纷争的是与非,明镜似的,他对王宇一直是看破不点破,对每一起到法庭的案件,他都会事先过目,掌握着大的局面,暗中关注和保护包来明和王宇,只是他认为一些道理,要让他们自已去从中悟,上星期到县法院开会,县法院主管法庭的朱副院长曾就王宇的事对老古谈过话,朱副院长认为王宇缺少做办案法官的素质和敏锐视角,让老古考虑让他干后勤工作:

“说实话,如果法官没有深厚的功底,在庄严肃穆的法庭对案件审理作小结或发表一些临时性训诫语时,是否具备这些能力——足够看清现在,过去及将来,我们应该走的路,对某事应持何种态度,才足以彰显法律赋予我们手中的生杀予夺的权利是正当值得的并由此赢得全社会的尊重?一句话,即使对法律了如指掌,但缺乏对社会准确的认知和深厚的生活底蕴,办理的案件也很难达到法律预设的效果并对整个社会有益。”

老古则认为年轻法官的成长需要一个过程,每一件案件,无异于一片砺石,使法官在一点点不断的挫磨中成长起来,因此,他说:

“‘判断’是个最值得尊重的词语,对于正在成长着的年轻一代法官来讲,是个过于艰难的重任,里边需要的知识、阅历、理性和智慧,需要更艰苦的历练中去获取,既不能太着急上火去苛求,也不能放任不管,但要相信,他们会很快成长起来。”

以上这些,包来明和王宇都不知道。

 “格是啊…抓住影响社会和谐稳定的源头性、根本性、基础性问题,深入推进社会矛盾化解、社会管理创新,为经济社会发展服务…如果裁判权掌握在没有良知的人手里,站在个人私利的立场执法,官商勾结沆瀣一气,无论法规如何健全,都枉然…提醒弟兄们注意…的的确确…大伙都江觉得枯燥…如何扎扎实实地开好此会啊…”

离元旦就四五天了,镇里的综治维稳工作会议开得如火如荼,为维持会议的规模和气势,派出所、法庭的人也被指派参加,加上司法所、镇政府工作人员和县一级列席的领导,济济一堂,使会议氛围略显亢奋而拥挤,几个镇政府干部见县级领导到会,难得有表现聪明才智的机会,一上台就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除了唱赞歌,就是诉苦,总结经验夸夸其谈,吸取教训隔靴搔痒,会议内容从退耕还林到劳动力输出的“阳光工程”到烟草种植,游了一圈回到司法改革主题,算是与综治沾上了点边。新上任的镇领导对政法工作不熟悉,没有了生动的演讲,照本宣科读讲话稿显得疙疙瘩瘩。

台上正唾沫横飞,台下却东倒西歪,烟雾缭绕,空气沉闷,座椅七进八出,有人在剪指甲,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窃窃私语。台上几位特邀列席会议的领导坐得纹丝不动,目光高深暧昧,心思深藏不露。服务员象一只奔忙的蜜蜂在会议室往来穿梭忙着端茶倒水,十多把暖壶,会议开始时还象排队的小学生整齐地兴高采烈地立在桌子,到会议进程的一半时,大多数水壶已倾其所有而垂头丧气地窝在零散的几个角落默默饮怀。派出所的老王很专注吐着烟圈,不时轻蔑的挥挥手,把烟圈短暂的生命化为乌有后,又鼓起腮帮子,舌尖在口腔轻轻一撮“啪”一下,一个美伦美焕的烟圈诞生,以极夸张的身姿飘飘移动,越来越大,引起旁边好几个人目光的追随,直至移动到窗下边也还保持着身子骨骼,空气的沉滞给它延长了寿命。

在王宇旁边坐着的司法所李春晖悄声说总是有权之人骂无权之人乱用职权,下午要找一团棉花塞住耳朵。王宇刚从教师队伍中选调到法庭,缺乏参会经验,正襟危坐,很是专注,一直企图从这些洋洋洒洒、滔滔不绝、离题万里的讲话中寻找会议的主旨,不得要领,想起百无一用地坐在会议室一天,毫无意义,晚上还得加班在下星期一前将一件案件的判决付稿,心情有些焦躁。他有好长时间没有主动给李怡梅打电话了,不知她过得咋样,有些想念她了,明天周末就去看她,想起这些,心里升腾起一丝暖意,阳光从远处的一扇玻璃窗反射过来,温馨地包围着他。

好不容易捱到十二点才散会,所有人挤挤撞撞前前后后挤得象罐头沙丁鱼似的坐到两张中巴上,到餐馆足有七桌人,都象饿坏了,菜没上齐就一扫而空,王治说就象秋风扫落叶。

这段时间李怡梅与王宇太长时间难以见面,使得她俩越来越缺少交流,情感渐次淡薄,以往为了等待王宇的一声招呼,她甚至舍不得把手机放下一秒种,担心会错过什么失去什么,多么温暖的诱惑啊!现在,这些温暖和亲切似乎已荡然无存,忙碌的王宇很少主动给她挂电话。桌上电话仿佛失去了生命,一声不吭静静躺在角落,冷落沉寂,心里有一丝痛苦,感觉空无一物。王宇一会冷一会热,飘忽不定,有时她猛然一想,甚至怎么也记不起他的模样,只觉得恍若隔世,实在太遥远了,时间遥远,空间遥远,人遥远,心遥远,仿佛是一个梦,梦里一阵风。李怡梅觉得王宇难予琢磨的心,他俩未知的前景也使她备受煎熬,她没有勇气支持下去,决定与王宇分手,却有说不出的失落,直到王宇周末到来,李怡梅最后下定决心摊牌。

恋人之间是最敏感的,王宇感到李怡梅明显的低落情绪,提议饭后到山间散步,他想趁机解释一下,这段时间不是有意冷淡她。

漫长的路,走到日薄西山,在王宇和李怡梅不断燃起又不断涅灭的言语里,入夜时分不断透进的寒意,他俩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噤。

王宇按捺住焦躁,“喂,”他试探着问。

李怡梅捂住了脸。

王宇捺灭烟蒂,他蜷缩的心脏猛地开始舒展,血液嘭嘭地击打着他全身每一个细胞,他张开了胳膊肘。

李怡梅闪开了。

王宇骇然地看着她。

王宇这时猛然觉得越长大,越孤单,理解,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是件奢侈品!在深重的失落中,他安慰自已:“人的每一种身份都是一种自我绑架,唯失去是通往自由之途。”他突然无比怀念老古那份温暖的亲情,那份怀念那份严厉、宽厚和容纳,想念沙弯角法庭。

长时间的沉默后,李怡梅似乎打定主意,想说什么,王宇伸手制止她。

“珍重,明天我就走。”

王宇在第二天傍晚就赶回法庭,他重病了一场。老古和包来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两人试图从他眼里读到什么消息,想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王宇目光坦然,神态十分沉静,什么也没说,他俩话再多,也捞不到任何信息。王宇自这次回来后,每天天擦黑,就关了灯,好象卸下什么心里的包块,又好象是什么烦恼接踵而来,无从拾掇,他干脆就先放自已一条生路,躺到床上去用被子挡着脸,不久就起了鼾声,人在睡着的时候,是一了百了的。

没有多久,老古和包来明欣喜地发现,内外交困的王宇,内心里依然保存一种从容和澄澈,他从困顿中成长起来了!他们不再悬着心。

而在王宇走后,李怡梅愁肠寸断中,无意中翻开王宇喜欢看的《平凡的世界》,看到扉页上王宇刚劲的笔迹:

“在这个太喜欢消耗爱和热情的时代,安静和专注是最为稀缺的东西,尽管我们尽力抵抗消耗,各自担着各自的甘苦,还是难以维持住风度。家庭对我来说,似乎已风马牛不相及,理想前途也处处捉襟见肘。

“我总感到生活已被切割成无数片断,经常找不到自已,前后矛盾的思想,有时连自已也不知究竟置身于那个小片断。但我坚信,春天已在冬天的泥土里拔节,爱是我们存在于世的理由,这个世界总有人做着不为自已也不需要被人理解的事,我也坚信,我有力量揪着自已的头发把自已从泥地里拔起来。”

李怡梅关上门,象睡梦中的人被铃声吵醒,心脏痉挛地蜷缩成一团。她歇斯底里地放声痛哭近半小时。

到了。到了。沙弯角,沙弯角,那个他们共同喜爱过、整整三年包裹着她喜怒哀乐的小镇已出现在视野,她想象着,那扇窄小的窗台外,硕果累累的芭蕉树宽大的叶子,那张连她最微小的刻痕都了如指掌的熟悉不过的办公桌。失而复得的快乐,使她脑子疯狂不停地在旋转,他想象着王宇要说的话:“当你爱你的工作时,就觉得没有什么牺牲是难以忍受的。”李怡梅明白了生命的意义问题是无解的,而爱的好处就是使人对生命的意义不求甚解,接着,李怡梅最恰当的台词:“别说下去啦,”她会说,“只屑说‘不为与已无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就行啦。”

车终于到站,李怡梅突然不去理会鸟儿的歌唱,绿树的婆娑和花草的芬芳,一分钟也不愿耽搁,挤下车门,向小镇中心的法庭走去,风起了她的一撮长发,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她想起一个校友的留言:“平凡者的破碎泄露的是人性最纯美的光点,能够破碎的人,必定真正地活过。”

她坚信,在那里,她日思夜念的人,站在窗边,翘首以待,就等在那儿。

    

作者:[丰穗] 分类:[小说] 时间:[15:04:03] | 评论(0)
 
审判
2014-02-26  
   

                《审  判》

我一直喜欢周国平的这句话:小说在思考。

——题记

“老古去世时,老伴得到遗产五千元钱和一封简短的信。葬礼冷清,除了法院的干警和老古本家,亲戚来得很少。朋友来得很少。盖棺定论的悼词只陈述了他的生平,他那些亲戚本家,到老古过世了,还抱怨别人家亲戚沾得着光,而他们从没得到过老古当‘官’的好处,那语气,仿佛出席老古的葬礼都是天大的气量,给老古家的恩典,这些话让老古老伴老泪纵横,痛哭不止,劝都劝不住。”

“法官的天秤不可能倾斜,在人情社会里连死亡都不能带来理解,这就是当下的世态人情、人情世故,就是法官目前的生存环境。” 

当时黄明正在相隔千里的省城,就接到了范清打来的电话,范清以明显很悲哀的语气承认黄明当初辞职不当法官的英明,话语讲得断断续续,黄明的心随着这断断续续的语句不断下沉、下沉,心痛苦到痉挛。当初辞职到省城创业,开创商贸公司至今二十余年,算是成就了一番事业,但多年的打拼,阅尽人情,世道的真实反而让黄明明白了,正如叶绿一夏、花开一春,燃烧和绽放中的奉献才是存活应有之义,因此,尽管已成名,他始终对辞去法官心存遗憾,只要心情不好时,老古父亲般的形象就会浮现,并一直温暖着他,就内心来讲,黄明早已把老古当作父亲,范清的话让黄明痛心到崩碎。黄明循着记忆漫长的楼梯回溯,与众多堆满尘垢的往昔擦身而过,最终抵达最底层,在底片一样记忆底层里寻找那个父亲般的形象,在对慢慢飘浮上来那段往昔的记忆和现实重叠的纠缠中,黄明翻出辞职后收到的老古回信,已旧迹斑斑,但内容仍保存完好,他翻到最喜欢的一页一读再读:

“大道至简。真理往往是朴素的,有一天,你会明白,一切都会有代价,没有过程就有结果未必是好事,过程合理,结果才合理。而对于每个人而言,真正的职责只有一个,找到自我,亲自去争取每一个幸福和光荣,而不是指望靠父母荫脉来繁荣你人生的前程,积累自己的资源才是永久繁荣的方法,踏踏实实地把你面前的每一步都走好,自己踏实,活得才根深叶茂,也才能在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仍然活得很好。

“精神的厚度不是指腹中几车诗书,通晓多少礼节,而在于人格中一种笃定的信念,是内在稳定温暖的人格力量,在这个浮糙的世界尤其重要。从容面对现实,即便你手里的是一副烂牌,也要把它打得最好,你定会有所收获,也才会有所成长。”

就是这些话,陪伴黄明渡过创业期最艰难的时段,而现在,成了遗言,黄明泪眼模糊,感叹命运的残忍和不可思议,思绪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2001年,黄明从西南大学毕业,经过激烈的角逐,拿到了到法院工作的一纸文书,又辗转经过几个部门后,经过层层的审查确认,直到名字下边的内容被盖上了密密几个相同底色不同内容的印章后,最终才确认此行的终点——百草坝法庭。

满脑袋理想和抱负的黄明,将未来前景脑补得过于辉煌,而忽略了理想与现实间永存的鸿沟,他带着二十多岁的激情和自负,肩上扛着一只纸箱,背着一个简简单单的布包,左手侧推着行李箱,坚定地踏上通往西部的唯一一趟专列。但过于慢长的旅程中,黄明的激情却在慢慢随着换过的一趟又一趟残破、脏乱不堪的汽车一点点回落,而当最后一趟汽车停进一个简陋不已的客运站时,黄明有些发愣,手中的包也似乎多了分量似的滑落在地。

更让他吃惊的是,破旧车站的简陋大门边,从一把看不清底色的旧椅子上站起来一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径直向他走来,冬日午后斜射的阳光,把他的背影长长地拉在身后,他得到是黄明的肯定答复后,拎起掉落在地上的包,黄明失望地问:“庭长呢?不是说古庭长会来接我吗?”

老头笑咪咪:“我就是老古,法庭离车站就五百米左右的距离。”

老古见黄明半天合不拢的嘴,似乎并没感到意外,而是自顾说,他已把集体宿舍里阳光最好、最阔绰的一间房间腾挪出来,说着,又去拎黄明的最为沉重的行李箱。黄明想阻止,在犹豫间,老古已把行李箱抬上一辆敞着的小汽车。

汽车径直往前开,不一会就到一个更显破旧的小院,停在小院里唯一的一栋钢混结构的小楼靠边的一间房间的门前,老古说,到了,就是东边第一间,我先帮着你把东西抬上宿舍,你收拾一下东西,等安顿好,老李的菜也做得差不多啦,老李在部队是炊事员,饭菜做得不差。范清和书记员小王是村里人,平时就我和老李两人吃饭,都是老李做,以后申请一个炊事员,不能委屈了你这位高材生,你先收拾一下东西,待会我叫上你一齐去吃饭。

听他这一说,黄明这才注意到,已过一点,从后排的一间平房里传来一阵炒菜香,这时腹中才感到有些饥饿。

黄明短暂的法官生涯就此开始了。

百草坝是个以农耕为主的偏僻小镇,当时商品经济还没完全渗透到这里,虽说是个小镇,但人口相对密集,共四五万人口,周围十里八乡起诉来的民事案件主要是传统型民事案件,连黄明在内,法庭共四个人:老古、老李、范清和书记员小王。黄明刚到时,正值秋收,满田四坝都是弯着腰热火朝天地收割黄澄澄稻谷的村民,微风吹过,飘来一缕缕稻香。那时节,黄明经常看到老古饭后背着一管水烟筒悠然自得地走出法院,回来时总少不了带回一些美味:有时是谷雀儿、秧鸡子,有时是火雀,甚至是活蹦乱跳的花白鳞和肉质细腻、温软香糯的江鳅。黄明觉得,作为一庭之长,这些东西肯定来路不正,就问老李:“也不知道是那个当事人送的,你们敢吃?”老李不以为然:“当事人送?如果老古是那么一个头脑活络的人,早已当上乡长、市长了。同他一拨儿的老革命你知道是那些?现在的桐花市人大主席,昌明县县委书记都是他当年的老部下,最不济的也是县里局级领导了,就因为他油盐不进,当了半辈子铁面包公,这不,才是现在这样子。这里的老百姓厚道不假但并不憨,那个存心拉关系,都知道找老古费力不讨好,唯一的方法只有绕开他,那个憨到来撞他枪口?放心吃吧,这些都是他怕你嫌伙食差呆不住,从当年那些部下和老战友家里特意给你弄来的,嘿嘿,只是便宜我们沾了口福。”

 

听老李讲,五年前,这里曾先分来过四个大学生,但都是嫌这里环境艰苦,有二个,分来后只看到过名字,面都没露过,后来听说是托家人关系,有一个到了省城公安机关,有一个到市政府,另外一个是直接离职走掉了,后被法院除名后渺无音讯,还有一个在得长点,呆了近两年,后调到县政府,算黄明是第五个了,刚好把一个合议庭缺的角补齐。

一晃眼,黄明已到法庭三年多,黄明越来越惊喜的发现,其貌不扬的老古身上却有着许多闪光点,这个经常拿一个水烟筒、外表朴素得农民一样的人,简陋的房间里却码着很多书籍,更让黄明没想到的是,老古知识面跟黄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他告诉黄明,喜欢看书是部队时受一个首长的熏陶。在三年多与老古一起上山下乡办案的耳濡目染中,老古一些思想对黄明触动颇深,他渐渐喜欢上了老古,也从老古身上学到不少东西,并开始喜欢上了法官这份工作,有时成功调解了一件案件,使一对嚷嚷要分手的当事人握手言和,使一个老人得到子女的照顾,一个孩子有了父母的管教,心里有说不出的成就感。

老古的嘴角也渐渐浮起一丝笑意,但黄明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情绪低落,老古也看在眼里。

  有一天,在老古再三探究下,黄明迟疑片刻后,终于道明缘由。

“我出身农村,家庭经济状况不好,从我考入高中起,我的姐姐和弟弟为供我读书,过早放弃了学业外出打工挣钱,留下耕种田地的双亲,在农忙收获时节,父母舍不得请小工,夜以继日劳动,积劳成疾,现在每年节余的一点收入都只够家庭开支和买药。虽说有医保,但现在的物价,以前看个感冒只要十多元钱,现在却动辄一百两百,细算下来,反而比以前支出更多。原以为只要一参加工作,我就可以为父母分些忧愁,可以回馈姐姐和弟弟,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感到现实很残酷,物价不断上涨,工资除了日常开支外,很难有节余,仅凭我工资,买房都遥不可及,每年春节回家,看到父母穿的仍旧是几年前的旧衣服,姐姐到出嫁年龄无一件象样衣服首饰,弟弟再过两年娶媳妇,差不多要四五万元彩礼,我就心情沉重。象我这样不富裕家庭出来的孩子,从读书、升学到就业,早已经不是简简单单我本人一人的事,我的一切,都渗入了父母的希望。

“而就前途而言,我看到的是,法院象官场一样待遇和职位竞争体制中,形成各自为政、勾心斗角、人心涣散的官场习气,法律权威树立不起来,正气树立不起来,‘在一千磅话里,没有一盎司真’!因此,象您一样清廉正直的的法官,越来越活得艰难,亲人不理解,同事排挤,我从您身上看到我未来的影子!很多时候,对未来,觉得很忙然,很无助。”

   

在坚硬无比的现实面前,语言的劝说是无力的,疼痛依然是疼痛,老古无语。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黄明从食堂吃过早餐出来,看见院子里站着一大群人,这在法庭是正常的事,有时候,是附近的老乡家办红白喜事,一些客人来法庭玩玩,有时,是范清和小王家的那些乡下亲戚。黄明正想回宿舍,老古把一本卷宗交给他,说是件损害赔偿纠纷,叫黄明先看看,黄明接过卷宗,看了当事人诉状,是两个村老百姓为争水而起的一起伤害事件,里面还附着村委会出具的详细情况说明和派出所的一些必要的身份证明。黄明心想这样的案子太简单,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老古见黄明看完卷宗,说,今天法庭里的这些人都是麻坪村村民,此案暂不宜开庭,先叫范清和老李了解了解情况,做做安抚工作,你和我下趟清水河和麻坪村,实地看看缺水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

老古和黄明骑上自行车出发。入夏以来滴水未降,天干得冒烟,路两边的地里的蚕豆苗正在卷曲变黄,太阳也仿佛蒸干了水分,猛烈地炙烤着大地,自行车车把也被晒得滚烫,黄明热得头发晕,心里沉闷得难受,只希望快点到达目的地,但老古对燥热的天气似乎浑然不觉,只不时焦急的地下车去察看豆苗,一路不停地说如果再浇不上水,一季庄稼就完蛋啦,路显得更是漫长,平时一小时的路程,他们走走停停,硬是骑了一个半小时。

好容易到了清水河村口,听见有人喊古庭长,老古四下一瞟,看见王胖子站在路边一简易自行车修理棚边,嘴里叨着一支香烟,老古问他生意怎么样,王胖子说,缺少资金,小工都炒了我鱿鱼了,修车的人多时忙不过来,人家等不得就走了,生意就这样慢慢淡下来了,今天是特意等您到家里吃顿便饭。老古知道,王胖子是为案件执行的事,他多年前高大明合伙开食馆后转包,想捞一点转包的赚头,那知,不仅转的钱没拿到,连后两个月的营业款都因高大明不慎而被人骗走,两个就此打官司,法庭判决由高大明返还营业款二万元给王胖子,但高大明家里一贫如洗,就有几块薄田,因没钱清偿,就一走了之,至今音讯全无。为案件的执行,王胖子软的不行来硬的,什么招都用上了,有一次甚至扬言要上北京告翻老古,让老古的什么狗屁庭长干求不成,但却一直未付诸行动。老古也想了多少办法寻找高大明线索,就是没找到人。王胖子生拉活扯,想把老古和黄明弄进自家。老古不愿意吃这顿饭,但他深知村民的性格,这顿饭不吃,王胖子会认为看不起他,后边的事更难说,老古就说干脆我请你到饭馆,小黄想吃花岗鳅呢。王胖子话里有话地说,如今老赖横行,欠钱的是老爷,索款的是孙子,让你请,不是老爷请孙子了?老古委曲,不是我欠你,你弄明白好不好,是高大明欠你。

几个人到饭馆,几杯酒下肚后,王胖子说,古庭长,古老爷,今年秋收,你咋说也该扣高大明的粮折抵债款了吧?老古说,高大明下落不明,老婆孩子就靠地里那点庄稼吃活,你让我扣了,把他老婆孩子饿死?王胖子急得双眼喷火,动手就朝老古脸上打一拳,老古遂不及防,被打翻在地,左脸上立即青肿了一大片,王胖子反应过来,脸白得吓人,片刻后,抖成一碗水,道歉说,古大爷,不是我打你,不对,不是我成心想打你,又扇了自己一巴掌,老古心里颤了颤,厉声道,你还想让我吃饭不?王胖子听出了老古的意思,连声道,吃,吃。王胖子说,不痛吧,老古说,要不我打还你一拳试试?再用点劲,我就送你蹲大牢。王胖子不知所措地讪笑。老古叹口气,说新社会,不能把高大明的粮食扣了让他老婆孩子喝西北风,那是旧社会恶霸地主干的事,只要一逮到高大明有钱,一定毫不含糊给你执行,老古的话有些软弱无力,但王胖子做错了事,见老古不追究他,也就不再纠缠钱的事,光顾喝酒,喝猛了,不大一会就已不省人事,老古叫黄明结了账,把王胖子的老婆叫进饭馆把王胖子架走,王胖子还一个劲地嘟哝着喝,喝。

老古和黄明还没到清水河村公所,老远就听见有人在吵嚷,村道上到处是人,一些妇女在路边站着,见穿着制服的“公家人”,立刻闭上了嘴,目光冰冷得结霜,及至到了跟前,目光马上又如面团一样柔软了,老古哆嗦了一下,村民对“公家人”仍存有天然的敬畏,但这种敬畏,是真正从内心上的疏离!

老古和黄明到村公所,村长唐圆珠早已等候多时。老古简要说明来意,唐圆珠盘问老古为何脸上青肿,老古说,骑自行车不小心摔了,唐圆珠问要不要紧,老古轻描淡写地带过,唐圆珠就带着老古和黄明到了村上边一个水池边,村民拿着各式各样的水桶,正排成一条长龙,等候接水,而水笼头的水小得象一股细线,风一吹就往旁边飘洒。唐圆珠说,你自己看看,不用我多说,这还只是吃水,灌庄稼的水更不必提了。老古长长的叹了口气,说,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唐圆珠说,已两年了,一直给乡政府反映,但根本就没有有效措施解决,加上今年的特别干旱,老百姓才去动了分水口,引发恶性事件。说着,领老古和黄明继续往村外走,来到一水渠边,指着水渠上分叉的水沟说,村民悄悄将水口子升高,往下到麻坪村的水就少了,这事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老古和黄明一看,果然,水沟分叉处有很明显的新加垫的水泥痕迹。老古对唐圆珠说,你少说这话,我心里明镜似的,没有你的允许,那个为大伙的事愿意揽大麻烦?唐圆珠无奈地笑笑,村民是急红了眼,你别以为村干部说什么他们都听,且村民说的也有道理,他们不是不想给麻坪村喝水,只是不采取这种极端方法,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解决吃水问题。

老古和黄明返回村公所,骑上自行车,又赶往麻坪村,好在路相距不远,十多分钟就到了,麻坪村村长老顾和唐圆珠说的大抵对得上口,清水河和麻坪村历史以来都是共用水源,大集体时候,都是集体商量着用,包产到户的前几年,由于水源丰富,有时只为赶时令而起一点小摩擦,没起大纷争,而近几年来普遍的干旱,把两个村的村民逼向绝境,现在农村年轻人和中年人大多数外出务工,留守的都是老弱病残,这些人就指望地里的庄稼糊口,而由于村北的一个水源地已干涸近三年,两年来村民连做饭洗澡的水都掐斤掐两用,今年,清水河村多占了水,麻坪村村民为打水,要专门一个人从早上排队排到天黑才轮到,现在打官司事小,最重要的是如何把两个村的水分均。老顾说,如果乡政府再不从源头上解决吃水问题,明后年不知要发生多大的事谁也料不定。

当晚近七点,老古和黄明才赶回法庭,在路上,老古一再吩咐黄明说,王胖子也是一时心急才出手,要说骑自行车跌伤的,说实情怕对王胖子不利。黄明见老古这么个大男人,白天受一拳之辱,还对当事人如此细心体贴,很受感动,但怕老古的伤发炎,连夜到药店买了几两三七粉和跌打损伤的外敷药,老李说要带口信叫老古在农村的老伴来照顾老古,而老古的想法是,现在清水河村和麻坪村虽只是一件民事纠纷,很简单,也非常好下判,但纠纷根源并不简单,如果不想办法解决根源问题,可能会“民事开花,刑事结果”,老古深知村民的疾苦,他操心的是怎么想个办法促进这件案件纠纷背后的问题能得以解决,而现在正是关键时机,老古怕老伴来,看见伤情,不准他下乡,管这管那,拦脚拌手,不同意老李的意见,黄明威吓老古,如他不同意老李意见,就把实情告诉老李,老古没办法,只得同意老李捎口信给老伴,黄明还硬逼着老古把药敷到脸上。

但还没等到老古想出个适当方法,在一天晚饭前,老古通知紧急会议,说全庭参加。在黄明看来,但凡基层,处理问题的方法都不是摆在桌面上研究来研究去,而是明确目标任务就深入实地,最讲究实干的地方,基层法庭也如此,鲜有召开会议情形,他有些不解。但答案很快明了,清平村与麻坪村老百姓为分吃水闹得不可开交,明天县政府去分水,怕老百姓闹事,县政法委通知法院所有职工务必参加维持秩序,“这完全是县领导会议决定,会议之前,我曾向院长表明,法院终就是最后解决纠纷的机关,不宜明火执仗地去参与政府行政行为,以往一些提前介入,老百姓已暗下里称法院是政府部门的打狗棒,现在,我觉得不宜,政府只能调动公安力量,但估计上边也是没办法,叫明天必须穿上制服到清平村”,老古强调,“既是这样各自注意工作方法,明天穿上制服,但小徽章等标志就不要戴了。”他没太往深里说。

次日一早,晴空万里的天却突然下起了小雨,细雨轻叩着芭蕉叶,发出叮叮咚咚声响,象一阵阵长短不一的叹息,窗外是雾蒙蒙一片,民房、果树和天空都分辩不清了,屋子则是雾气。老古激动地说,真是及时雨,及时雨!可惜雨就下了近十分钟,又停了。因为法庭的车太破,村道难走,刚过八点,县法院老耿的车就赶来,但老古改变了主意,要黄明留下看守法庭,他带着其他人和老耿去麻坪村,老古的老伴见他伤没好完,说什么也不准老古去,哭天抹泪地阻止,但老古最不放心的是稍有不慎,干警和村民起冲突,伤着那方都不是小事情,因此,他冲老伴发了一通火后坐上老耿的车,平时,老古在家里很尊重老伴,连重一点的话都从没对她说过,因他深知老伴不管抱怨也好,责骂也罢,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心,老古这次突然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老伴张口结舌,连哭都忘了,等反应过来,车子已一溜烟开出院坝,追都追不上了。

半小时的车程后,路面渐渐变窄,怕村民打砸车辆,老耿只把车开到村口,余下的一段路,老古他们只好徒步前行。村道边到处都是白色塑料袋,污染的痕迹随处可见,还闻到了一股臭鸡蛋的味道,老古熟悉,那是烧制砖瓦的味道,烧制砖瓦的原料都需要开采良田里的土壤,对耕地破坏性极大,前两年大肆整饬了一番,但无其他收入的农民,在巨大的生活压力下,只顾得了眼前,现在烧制砖瓦又有死灰复燃之势。

老古他们到时,现场很狼狈,清水河村、麻坪村的村民和乡政府官员正处于三方僵持状态,两个村都有部分村民围住水口观望,但现场大抵还是显得平静,唐圆珠和麻坪村的村长老顾垂头丧气地立在乡干部后边,看来狠挨了一顿克,有大批公安干警在维持秩序,县法院一大批干警也站在分水口上边一块高地上正和一些老百姓交谈,似在做思想工作。

老古他们穿过村民所在的地方往上走,准备跟县法院干警汇合,那知这时听见一声尖叫,老古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旁边的几个村民团团围住,片刻功夫,只见一个公安干警被人从水口处抬下来,老古大惊,知道事情不好,朝下看时,公安干警跟两个村的老百姓已扭打成一片,现场一片混乱。一个村民想阻止走在前边的老古,不小心将老古撂倒在地,后边的老李急了,想冲上前,老古暗地里使眼色制止他,村民倒也没怎样,只把老古他们围着。

只是在上边的县法院汪副院长着了急,他担心老古他们出事,但又不能轻举妄动,一动,村民会怀疑他们采取措施,后果不堪设想,只在上边干着急,后来,见双方相安无事,庆幸地说了声,多亏老古这个老家伙!

事情持续了大约近十多分钟,在公安机关的喊话下,村民终于安静下来,老古他们这才知道,原来是乡政府几个员工做事盲撞,不等将工作做透,就动手去撬水口处的水泥,一个妇女急了,拿出镰刀朝前一挥,就伤着一个公安干警,而公安干警怕村民盲动,想警戒村民远离现场,但在相互提防的情况下,村民多、干警少,于是演变成了一场大混战,一些村民和干警都有不同程度受伤。 

最后,是用镰刀伤着人的叫王珍的清水河村妇女和村长唐圆珠被公安干警带上警车,一个脸被抓伤的公安干警窝着火,抬起脚想踹王珍,老古劝他要冷静,干警最终还是忍住了,只狠狠推了她一下,那妇女前后晃悠了一下,还是站稳了。唐圆珠面无表情、神情冷漠淡定,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完全不象一个妇女,这让老古有点心酸,事情没逼上绝路,象她这样的退休老师,怎么也不会与暴力挨上边。听见老古的声音,唐圆珠眯着的眼晴睁开了一条缝,看看老古,愣怔了一下,好象老古话中的某些信息惊扰了她。

王珍的丈夫和唐圆珠的亲属冲到街心骂爹骂娘,在一片咒骂声中,老古坐的派出所的车子驶出了清水河村。

一束阳光穿透了窄小的玻璃窗, 似舞台上的聚光灯,一直斜射到审判席的法槌上,在法庭午后逐渐灰暗的光线里,使得木质呈深褐色的法槌象贴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粉,相比之下,审判席、公诉人席、辩护席,旁听席,更显得沉闷和灰暗。在强烈的阳光中,粒粒尘埃以嗜血者见血时那种极度亢奋在法庭极端压抑的氛围里上下翻滚着,黑压压坐满听众的旁听席,寂静得似乎连一粒尘粒落下都清晰可辩,只偶尔一声压制着的低沉的咳嗽声打破沉寂。

唐圆珠缓慢地扭过一直低着的几近僵硬的头,习惯性捋了捋花白的头发,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斜阳,似乎是得到了某种安慰,终于一改平静的状态,开始滔滔不绝。看到同法庭僵持近半小时不开口说话的被告人开始说话,审判长徐为胜松了一口气。

“在座的令人肃然起敬的法官、公诉人,尊敬的为了职业操守而不得不开口为我说好话的律师,我知道,我们村的人杀着人了,而我是他们的头,是比芝麻官更渺小不知多少倍的芝麻官,我就活该下十八层地狱!而你们高高在上,是这个社会有头有脸的人士,住着宽敞的别墅,冰箱里装满绿色食品,银行卡里是一长串阿拉伯数字,你们所有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合理合法,你们只要想喝水,一打开水龙头,水就哗啦啦流淌,因此,有充分的优越感去惩罚违反了规则的人,不管违反规则的原因是什么,因为据说法律是以后果论,不问原因。你们此刻嘴上说着‘老百姓’,但我听到你们内心里声音:一群‘刁民’!”

说到这里,唐圆珠那张冷漠的脸抽动起来,表情里有一种变态的兴奋,她目光里那种过于炽烈的光烫伤了屋内空气,旁听席开始出现了一些轻声议论的嗡嗡声。

“这群‘刁民’!我与‘刁民’打了十多年交道的人,知道他们只是碌碌中人,一辈子就忙于为吃穿挣扎,眼里只吃穿二事,没有象你们一样在为社会做着巨大贡献,因而缺少装点门面的‘高尚’,至于道德情操,我只敢说他们的手很干净,没拿过不该拿的东西!我教了一辈子他们的孩子,到退休算是桃李满天下,但是,这些桃李没有绽放的好运气。受了我的鼓惑,这些‘刁民’,将儿女纷纷送给我教管,我却无法给他们公平的命运,因为,这些农二代,读书花光了父母的积蓄,吸干了父母血汗,最终却很少能够找到象样的职业学以致用,所学知识发挥不了作用,几乎两手空空回到农村,农活干不了,只好飘到城市的屋檐下,吃着糟粕食品,住着蜗居公寓,干着致命活路,苦着要命钱,忍受着城市的白眼,这还不算,这些穿得垃圾的‘刁民’大都无法逃脱被一些心里装满垃圾的体面人士的无端践踏的命运,比如在一些无良的工厂里,这些廉价工人,每天接触那些有毒有害的化学药品却什么防护措施也没有,一些人,常常辛苦十多年回来,突然得什么病,一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自已得的是职业病,然后用十倍于赚来的钱也医不好身体,从此又把全家带入贫困线,这些‘刁民’命如草菅!”

“我是他们推选出来的村长。这是一个阴谋,就因为我识字,非推选我当村长不可,联合的阴谋推手里,乡政府功不可没!而一旦我当上村长,就一脚踩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旋涡。如果我没有良心或者心硬一点,今天坐在被告席上的就不是我。我所有的罪过,就是幼稚,所以,我现在成了寻衅滋事的主谋,成了聚众闹事的组织者,哈哈哈……被告,到底谁才应该是真正被告,黑格尔说过‘高贵的人不一定是贵族,罪犯不一定是凶手’,哈哈哈……哈哈哈……”

尽管唐圆珠坐在被告席上,但她还是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横流,放肆的笑声象一颗下滑的玻璃弹球,一路滚下去,越发不可收拾。

“实在太放肆了!”刑庭法官文艳想制止被告,但稳重的徐为胜使眼色阻止了文艳,徐为胜知道,唐圆珠是豁出去了,如果制止她讲话,只会导致庭审无法继续。

“在我的字典里,以前一直认为但凡是为公益或绝大多数人的利益,‘组织’就是一件良好的事情,今天,到我花甲之年,才算真正领教,自私自利才是生存的法则,识实务者才是俊杰!也许除了合理合法拿你们的工资,而外规则没有要求你们再尽义务,你们没有义务做什么,见死可以不救,油瓶倒了不用扶,制度有漏洞可以不堵,只要不触及你们当下、既得利益,你们甚至还能抓住时机在这个伤痕累累的社会肌体上剜下一片肉装进腰包,然后可以耳聋或失明,方方面面的事情你们不是不知道,但你们谁都不是那个说皇帝不穿衣服的愚蠢小孩,因为,真话需要面对现实,不说破,便都可以各取所需、自得其乐!而真话需要付出代价,不说只是良心问题,说了就是利益问题了!你们有充分的理由这样做。而我,只想说,不要忘记回馈!在没有基础的金字塔顶狂欢犹如刀尖上跳舞!如果没有人给你们麻木的心脏一些疼痛的刺激,你们会象温水煮着的青蛙慢慢舒坦到病入膏肓!你们给我戴上镣铐是对的,放在你们跟前的电脑上一搜索就可以搜索得到几条这样的依据和理由。我是组织者,公诉人或法院用不着担心会错定事实,该用那条那款,你们就用那条那款惩处我,律师不用辩护,辩护也只不过把我做的事辩为我没做,这不符合事情的本原,所以,我拒绝请辩护律师。旁听席上那些不明就里的旁观者,我知道,你们也在嘲笑我,在嘲笑我这个坏人!但你们别以为国家前途命运与已无关,‘不关心与已无关的利益,已身利益就得不到,得到也守不住’,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她拿出一块纸巾擦了擦笑出眼角的泪,旁听席上开始出现一些愤懑的声音。

审判长徐为胜权衡再三,终于敲了法槌:

“请被告人注意说话的语气,同时围绕公诉人指控的案件事实作陈述。”

那知,无论如何询问,唐圆珠又紧闭双唇不再说话了,黄明只看到了唐圆珠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死盯着阳光下一粒飞舞着的尘埃,仿佛到了不相干的另一世界,无论如何问,都充耳不闻。

遇上这么个被告,要么不说话,要么一说就离题万里,合议庭拿她没辙,总不能去撬开她嘴,法律没有规定对沉默要处罚。

 

徐为胜只得按规定走完程序后宣布庭审结束。

组织合议庭时,只能将事发当天没有到场的法官组成合议庭,所以,黄明也抽调上来参与审理。合议中,对案件事实的认定没有争议,但对判处结果的合议变得异常艰难,文艳对庭审时唐圆珠的嚣张仍心存激愤:“这那是法官审被告,分明是被告在审问法官、审问全社会,这种人不重处,情何以堪?法律威严何在?!”并说单纯从法律的角度衡量,唐圆珠发动全村阻止分水,又无认罪悔罪态度,要从重惩处。

黄明有不同看法,认为这件案件,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单纯”从法律角度去判处,因为法院已大规模地提前介入了,谈何“单纯”?且从当天的情况看,镰刀伤人属于突发事件,并不是事先预谋,即便能定唐圆珠有组织村民阻止分水的行为,但对伤害事件的后果,至少无证据证明是唐圆珠在组织策划中指使,相反,证据中,倒反而能看出,唐圆珠并不想这样的暴力事件发生,“老百姓连吃水都成问题近两年,乡政府是干啥的?不想办法从别处引水,至少也得考虑移民搬迁等问题,现在起诉到法庭的那件损害赔偿案件,你知道当事人在笔录咋说的?老百姓说乡里边领导有一点钱只忙着跑自已的官帽,一遇到困难去反映,就说没钱解决!只有等事情闹大,不得已才去面对,首先,政府就有不作为之嫌!”,并表明不同意对唐圆珠定罪处刑。

“唐圆珠字字句句充斥对人性的自我反省和对人性贪婪自私弱点的控诉,对唐圆珠处刑,会伤害到这个社会群体中已属少之又少的正气。”黄明补充说。

文艳说黄明有点钻牛角尖、神经质,小题大做。

黄明:“若果真如此,大街上到处是病人,比我严重得多。不过,我倒宁愿是我看问题心理偏激。”

这么大的意见分歧,徐为胜从内心上同意黄明的主张,但身为刑庭庭长的徐为胜知道,但凡此类案件,不处理好与当地党政部门的沟通问题,以后的事情会很麻烦。

合议没有形成一致意见。

审委会在五楼会议室召开。老古作为有关联的民事案件主审法官,也参加了审委会。

老古一进到县法院审委会会议室,就和办公室老方碰了个正着。老方打趣老古土皇帝,是不是还要占着茅坑不让位,老古说,让位也轮不着你孙子。这时,孙院长和其余审委会委员也陆陆续续走进会议室,人到齐后,孙院长宣布会议开始,主审法官文艳汇报完基本事实和合议庭的意见分歧后,补充说:

“一边是国家工作人员被砍成重伤,伤者家属工作难做,什么赔偿条件都不接受。一边是老百姓群情激奋,唐圆珠庭审中一点悔罪态度都没有,言词极端放肆,简直是反党反社会,案件事实清楚明了,很多村民证实,就是她组织集体阻止这次分水,人也是她们村的妇女砍着的,毫无疑问,她是罪魁祸首,人又刁钻,这种人不惩处,后患无穷。当然,政府在这件事的前期处理也欠妥当。”

黄明道:“在这个事情上,我同文艳认识上有出入。我觉得爱和恨是两面,爱之深才恨之切,唐圆珠这个人其实也很诚实和关心社会的一面,这个社会那里有痒有疾,她很敏感,虽然敏感得有点过头,但大都出于‘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意味,她之所以说出来,也是希望能够改良,话虽过头,但其实,根源在于她关心这个社会,这种人,在这个人人都只关心自身利益的时代,属稀有品种。”

郭副院长虽不分管刑庭,但还没有召开审委会前,此案的庭审直至合议全过程,他一清二楚,案件起诉到法院后,作为一个县的一个热点难点事件,县政法委的领导曾专门过问过案件的进程,郭副院长在酒桌上也曾就此案发表过意见,合议庭的意见分歧,让他很恼火,他认为黄明思想意识有问题:

“这件案件,从法律上来讲,是老百姓没有按正当渠道去反映问题,现在一个妇女还把公安干警用镰刀给挖成重伤,合议庭如果只是认识出现偏差还好,如果思想意识出现问题,那就是大问题了!办案还得兼顾大局,伤者家属那边也在不停的上告,太纵容了被告人,以后伤者家属工作无法作通,县政法委一直在过问这件事情,刑事案件是以后果论,不管起因如何,后果在那里明摆着,谁也藏不掉,如果看问题出现偏差,会影响一个县的大局,以后老百姓不会听政府的,法院是党领导下的法院,在牵涉到党政部门的案件上,还得给党政部门一个交代。”

老古从民事案件开始,到参加政府分水,前前后后对案情最清楚不过了,他沉默不下去了:

“交待?到底谁要给谁一个交待?记住,‘法不责众’永远自有它深远的意义和道理,社会,这种人与人之间的集结方式,有一种天然抗衡的力量,这就是所谓社会发展变化的规律。大部分人生存不下去,小部分人的前途未必乐观。这个社会,锦衣玉食者是谁?你有没有注意,庭审中,那些旁听的老百姓,抽着便宜香烟,穿着廉价衣服,‘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不要忘了,老百姓是主人,主人过得怎么样,吃得如何,住得如何,是不是公仆最该关心的?这些老百姓是闲着没事干跟你政府过过招吗?跟你公检法比试比试?首先一点,我们的社会管理者,漠视了他们的痛苦或诉求,不管这些诉求有多么无理,贫困就是他们的理由,困难就是他们的道理,不该漠然视之或置之不理。而一些干部职工,权利在手,高高在上,开个会,花团锦簇;出个门,高档车进进出出。对老百姓的痛痒,压根没放在心上,推三阻四,找着张三叫找李四,李四又叫找王麻子,老百姓讲几句无理的话,就不愿意听。如果说是给党政部门交待,那党一再强调的路线方针,你们忘那里去了?群众路线是怎样要求的?‘三个至上’中是不是还有一个是‘人民利益至上?’你们当官的高高在上,根本就没有感受到老百姓的切肤之痛,你们去清水河村那里去体验一下排队等水喝的感受!老百姓最痛恨为官帽只做政绩工程和天天唱高调不做实事的官员。如果讲大局?什么是大局?农村的大局就是城镇化建设,这是农村改革的必经之路,但你知道城化建设中农民付出了那些代价吗?在改革进入深水区的今天,改革中动刀的阵痛感受最深的是谁?就是农民!随着城镇扩展和政府有目标的劳务输出,你去看看那些农村,那里能多看到几个完整的家庭,都是留守老人和儿童!中国人最讲究的天理人伦,天伦之乐,他们大多数人已没条件享受。你以前听说过小学生自杀吗?可是,现在有了,你们去看新闻联播。一些底线是不能再降了,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才是托起我们这个政党最坚实的力量,就象金字塔,代表着底层老百姓的农民永远是我们执政党的基础中的基础,如果底座蚀空了,金字塔顶的盛筵将是一场灭顶之灾!辩证法上说,事物都有两面性,有坏的一面,也有好的一面,就拿老百姓闹事来讲,至少给我们提了一个醒,让我们警觉,我们需要正能量,但同时又要面对真实的现实,不能只讲繁荣的一面,那会象唐圆珠说的,温水炖青蛙慢慢麻痹至死。有时我想,他们不是闹事,是来提醒我们,这个社会一些肌体已经血流不畅、积垢成疾,还得尽早医治,以防病入膏肓。我们自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可能不堪一击。生活会慢慢把人的良善磨损,心肠变得坚硬和冷酷,因此,要说不办错案,那唯一的方法就是多换个立场想问题,一些切肤之痛,法官要真真切切去领会,这个方法放至四海皆准,做到这点,办案中才永远不会出原则性大错。”

老古和汪副院长是战友,原本郭副院长就认为老古是汪副院长“亲信”而心存芥蒂,好几次事件中,老方就敏感到这个问题,老古这番话太不留情,老方怕老古太深得罪郭副院长,几次使眼色给他,但老古铁定了心,他视若无睹:

“本位主义、团体利益,你挖一个洞口,我掏一个坑,冷漠和无视正是杀死我们自已的手段。顺境在前边引路时,逆境已经在前边挖好坑,而所有的结果一定会跟我们的命运相联结,怕就怕与自已的欲望的博弈中,我们斗不过自已心中小人,怕就怕我们不愿面对现实。”

 

为缓和场面,孙院长赶紧接过话头:“郭副院长说的有理,办案就得考虑大局。要当好一个法官,你得学会用你的大脑掌控情绪,不能让情绪指挥大脑。从社会运行和治理的角度来说,真话是社会良性互动、和谐运行的基础与润滑剂,利于把握时局,认清形势,理性决策。你不承认一些现实,不等于这些问题迎刃而解,只等于是你们为官的不愿意去面对这个难题,这样的结果,这个问题并不会因为你们不承认而消失,相反,如果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就没法采取更用效的措施来扼住这些问题。这些虽是题外话,但我还是希望能引起各位思考。言归正传,这件案件事实很清楚,实际上,合议庭的争议主要在适用法律上,前边承办人和一些委员,也把一些情况汇报得很透彻了,接下来,请委员们发表一下判处意见。”

 经过长时间的争论,在老古的坚持下,审委会最终以多出一票的意见作出结论,对唐圆珠免处。

推荐二等功人选的会议在法院党组会议室召开,除了院党组班子,几个重要庭室的负责也来了,新一届县法院领导人对法庭的重视,使得老古也有幸参加了会议,他有点沾沾自喜。

他沾沾自喜不是为了自个,而是觉得这次会议上推荐黄明是个良好的机会,因为前不久黄明曾提出想辞职的想法,黄明在法庭三年多,老古很看重黄明,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可多得,有深厚的人文素养,正义感强,法律知识全面,又敬业,流失了太可惜,但面对黄明提出的一些现实问题,老古又无力说服,因此,他想尽力给黄明争取一些施展身手的舞台,好搀留住黄明。

老古进会议室后,发现只有老方一人,打趣说,我以为只有我积极,没想到你老方临近退休,还这么爱表现,老方说,我是为等你这个积极分子,说着,把他拉到一边,叫他今天“狗嘴”里别再乱吐“象牙”了。

 “每个领导上任后,自以为已掌控了所有局面,其实一踏入,就已被别人掌控和主宰,这是现今中国一些官场的一种氛围,人际关系的学问都是‘黑厚’,作为公务员系列的法院也难予幸免。你不要看孙院正直,但一些事情他也很无奈,你不要再为一些无关已身的事给自已和领导出难题了,明哲保身。”

老古刚想开口,孙院长走了进来。两个人立时止了口,正襟危坐。孙院长说怎么刚才还笑语喧哗的,我一进来就哑巴了?

就在这时,其余干部也陆续走进会议室,人也差不多到齐,孙院长宣布会议开始后,说今天的会议是推荐一下二等功人选,说全自治洲就一个名额,但中院关心昌明法院,认为昌明法院工作做得好,就把名额分配下来,需要听取一下大伙的意见,确定一下报谁更能体现公平,请大伙以大局为重,以德能勤绩来衡量后推荐人选,等推荐结束后,在考察的基础上,党组再来确定最后的推荐人选。接着说了推选要求。

推荐的重要性大家都应该清楚,推荐出来后,党组还要了解考察,大家提议磋商一下,暂时不要公开。孙院长强调。

孙院长说完后,大家都抱着谨慎的态度,观望着局面,出现沉默,一会,郭副院长推荐政工科高清发。

孙院长脸色不好看。

谁都知道如果定这个人选有失妥当,但都保持沉默,而老古又坐不住了,话直白得让人咋舌:“‘多躁者,必无沉潜之识;多畏者,必无卓越之见;多欲者,必无慷慨之节。’高清发年纪轻,又有政治背景,这样的人在干部使用上更容易上得去不假,但不要忽略了‘德’,这人见缝就钻,做事太精于为已打算,锱铢必较,为人圆滑,小事精明,遇大事必糊涂,终难成大器,且法院毕竟主业是审判,我不同意推荐综合部门人选。在审判业务部门中,基层法庭条件艰苦,地位低、待遇薄,多年以来,县法院干警是‘近水楼台多得月’,好多好处都轮不到法庭,这次你们无论如何得体现一点对法庭的倾斜,黄明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想必你们院里边也有所了解,我建议推荐他。”

“又同郭副院长杠上了!”气得老方直摇头,但老方是老同志,很清楚老古这人很少有私心,以前为待遇也只有主动退让,从没为自己的利益得失争过什么,他相信老古这样做不是出于私心,因此,老方发了言,先是对老古的提议提出质疑,后又说明了许多优点,发言一一二二条理清楚,此举令大伙甚为惊讶。

但出乎意料的是,人人心里都明白应推荐业务部门的人选,但表态时,很多人都附合郭副院长的意见,孙院长脸色越来越难看:

“既是推选出两个人选,就两个都考察,考察过后党组再确定最终人选,现在散会。”

一星期后,再次开党组会,确定人选是刑庭法官文艳,但前两天的会议内容却不胫而走。

方主任来要求政工科老杨核查到底是谁走漏了会议内容?“是法警队副队长张树到政工科质问为什么没推荐到自已。这个年轻人那口气,似乎认为什么好处都应该落到他头上,也不知有什么足以理直气壮的理由。”老杨对不得不说然而又无论怎么说都免不了得罪人的事总是谨而又慎,他避开了谁泄密这个敏感话题。其实谁走漏会议内容,老杨心知肚明,恰恰不是其他人认为的方主任,因为张树的父亲在桐花市委,是方主任的同学,连孙院长都认为是方主任卖人情而走漏会议内容,这也是泄密人的高明之处,只一招悄无声息地卖了人情,却让蒙在鼓里的方主任背了黑锅,此后,张树一直对方主任颇有怨言。后来在一次闲谈中一向谨慎的老杨不小心说漏了嘴:“同老古一样,太正直也是方主任致命弱点。”

 黄明最终辞职走了,给老古留下一封信。

“古庭长,我到法庭以来,您的人品、对工作的敬业、对这个社会已属少有的对社会的责任感、对我的关心和知遇之恩等等,已毫无疑问在我心目中取得了父亲一样的位置,在与您共事期间,我已没有把您当成单纯的领导,而是一个亲人,有人认为您不现实,只有我深知,您是与现实贴得太紧,所以,见的多,苦恼多。您所受到的忽视,您从没在意,我却感同身受。我知道,您舍不得让我走,但我还背负着家庭的使命,人首先得有物质条件才能生存下去,在此基础上,才能为社会作贡献,回馈党的栽培。

 “我热爱法官事业,也非冲动之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想法由来已久,但屡屡次次一再推迟,是因舍不得离开您和舍不得这职业,这次我之所以在诸多场合公开了自己想法,是去意已决,不想给自己留退路,犹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不可能偃旗息鼓。所以,您保重,无论将来我状况如何,您都是我的父亲,我的兄长,我永远的亲人。

“古庭长,这个一个物尽其极的时代,心为形役,人为物役,社会千疮百孔,道德底线不断下沉。您劝我是好心,但连法律都极不稳定的时代,那里敢去期待那些未知的?那件事情又敢明明白白预期?象生活在深水层和浅水层的鱼不会走在一起,我本是一个小人物,就生活在浅水层吧。而您,作家王小波说过一句话,‘看到的东西越多,快乐就越少。活下去的诀窍是:保持愚蠢,又不能知道自己有多蠢。’这话我和您共勉吧!”

烟在老古嘴里一支接一支猛抽着,灰烬纷纷掉落。

而对黄明来说,辞职这艰难的一张日历似乎已翻过去,也成就了他人生的另一个开端,而故事中必不可少的人物和事件,就象老古手上的烟,猛烈的燃烧过后,已随各自的命运分散零落,等如尘埃。

(本故事人物情节均纯属虚构,如承蒙您抬爱,只管嘻笑读之,切勿当成纪实之作,笔者只是想以小说的形式,说明现行的体制下,法院有可能成为“小官场”,而滋生出“郭副院长”这样既属法官又是官场油子的怪人,革除弊端,清正的法官才有生存空间,如当纪实作品,那就失去普遍之意而大大违背笔者初衷)

    

作者:[丰穗] 分类:[小说] 时间:[18:27:43] | 评论(0)
 
《致阿注》
2013-12-10  
《致阿注》

在你苍劲的根须下

恣意成长着一株小草 

趁灯火尚辉煌

风霜没有来临

冬雪未曾降落 

 心房还未深锁

让我们与和风共歌一曲

尽管人生是一场艰辛之旅

尽管世间种种终必成空

黑夜覆盖了我苦涩的面容 

浩浩荡荡的风

一天天吹老命运

静静寂立的猪槽船

在黎明之中深深缄默 

少年的你

泛舟在泸沽湖青花绿亮的湖面

曾经轻许诺言

而今

潮水已经漫过 

夏日的湖畔

你可否还记得

我被韶光修改的年轻面容

在流过长长的泪之后 

我知道

终将有所扬弃

也终将有所保留

正如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我终将

堤坝的执着

湖泊的静寂

浪花的纯洁

湖水的质朴

以岸边静候拂晓来临的垂杨

 以黎明轻轻激荡的潮水

以黄昏凄美温婉的短笛

以夜晚苦等爱人放歌的篝火

 以黑暗中明亮的光焰 

以烈日下清凉的湖水

以花房望眼欲穿的轩窗

以壶里迷醉的苏理玛酒

坚信

必将的来临

你一个温柔的眼神 

将绽放我静谧灵魂里纵深的美丽

 犹如

有醅初酿

在浅酌低吟

微醺微醉中

所有苦难与繁华都将被容纳和超越

在这样的时刻,阿注啊

 所有错过或没有错过的愿望

将再度在心中新酿成醇

[絮语]

前不久,到泸沽湖,那些岸边成排的建筑物,让我想到泸沽湖的未来。“曲巷跳鱼,圆荷泄露”——那些本以“自然、安宁、祥和”而引人驻足的景点正被商品破坏着,物化,浅薄,丧失底蕴。从里格回来的途中见有一大片荒芜的原野,据本地人讲,那里早已被征用,而征地补偿费大多已赔付给村民,一度贫苦的村民一旦富裕,就弄丢了生活的轨迹。

这个保留着最原始的社会关系、有着最朴素精神、最和睦温暖家庭、最知生死的古老的走婚民族,在时代大潮来袭时,老祖母温暖的围裙下安定祥和的生活轨迹突然变得零乱不堪,吸毒的吸毒,赌博的赌博,一部分家族未及未来,就已走向衰落。

不知从何时起,毁灭正在以“发展”的名誉摧残一切,割断我们往昔与今生的联系,摧毁着我们的记忆来路,我们甚至不知道,命运的车轮会将我们带向怎样的旅途,焦虑的依然焦虑,惶惶的依旧惶惶。

[注释]

格姆女神山:摩梭语称“格姆”,意为白色女神。摩梭人把格姆山看作是女性化身,顶礼膜拜,每年的农历七月二十五日,全民祭祀。

阿依:祖母

  阿咪:母亲,亦泛称所有女性长辈例如姨母

  阿乌:舅父,亦泛称男性长辈。

  阿夏:女朋友,走婚伴侣,男性称女情人为“阿夏”,女性称男情人为“阿注”。

祖母屋:尊敬的老祖母的完全没有窗户的、黑咕隆咚的屋子,是整个家族的中心,连着的里间有一道生死门,妇女在那扇门里面生产,家人过世停尸里面。祖母屋里还有365天不熄的敬神、烧水、煮饭、取暖的火塘。

害羞文化:永宁摩梭最善良的风俗——害羞禁忌,维持母系家族稳定和谐。

马锅头:赶马人。

    

作者:[丰穗] 分类:[诗歌] 时间:[09:26:31] | 评论(0)
 
《阿夏之歌》
2013-12-10  
《阿夏之歌》

 

啊,美丽的阿夏

请不要让花房希望的烟火熄灭 

别让泪落枕边

不要紧蹙蛾眉  

生命中有个不悔的主题

而所有韶华都有即兴的命运

当命运之门开启

请从容承受饴赠与磨难

发芽的时候发芽

长枝的时候长枝

开花的时候开花

结果的时候结果

情来即来

情去即去

缘聚则聚

缘散则散

祖宗遗传千年的粗糙百褶裙

有着最朴素的底色

阿依黑咕隆咚的房间

 漆黑的生死门 

是黑夜的开始

是黎明的源头 

夜未央

当夜深人静

请侧耳细听

口弦声慢

马铃声急

朝山节朝拜过格姆女神山的阿注

已谦卑地推开命运温厚的窗口

盛装骑马为你而来

请你从容解开羁绊命运的缰绳

世间所有悲苦

我情愿为你遍尝

一生你要走的路

我甘心为你铺垫

闻声后

请轻启温柔的轩窗

把鲜花满坡的白天留给你吧 

白天留给白天

待繁华落尽

寒夜的凄婉里 

有我温顺的胸膛

即使是汹涌着悲伤的午后

你掉落的思念

亦如琼浆已涌满我生命的玉盏

芬芳了漫漫时光

只是

在这泪湿的春意阑珊的清晨 

请允许我稍稍的犹疑

不要埋怨我

暮来朝去的薄情

不要责怪我

决然而去的冷漠

我粗砺的形骸下

在一个柔软的角落里

羞怯的心灵

如一层层繁复的洋葱

一瓣瓣剥开后

有一个让你流泪的内核

    

作者:[丰穗] 分类:[诗歌] 时间:[09:24:23] | 评论(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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